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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低頭撫了撫裙擺褶皺,道,“薛延背您回來的。”
馮氏眼里閃過絲復雜,最后沉沉嘆了口氣,她想說點什么,又不知如何開口。
阿梨想起那時她倉皇無措,薛延抱著她柔聲安撫的樣子,也覺得心中攪攪亂成一團。院外傳來木門被拉動的聲音,隨后是踢踏腳步,是薛延回來了。
阿梨便也不再思量那事,她欠身把靠在一邊的小炕桌拉過來支起,道,“阿嬤,我去端菜,咱們吃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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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院里安靜得格外早。
馮氏吃好了飯便就睡了,阿梨本想與她同睡守夜,但馮氏心疼小輩為她操勞乏累,且自己身子也無大礙,非要趕阿梨回來。阿梨拗不過,便給她掖了被子,見她睡著了,就吹了燈回了自己屋子。薛延正給自己上藥,他歪著頭朝后,動作笨拙地抬高一只胳膊,往背后灑金創粉。
阿梨關上門,瞧見地上灑了大半的紅色粉末,抿抿唇,上前接過那瓶藥。
她指了指旁邊被褥,輕聲道,“趴上去吧。”
薛延喉結動了動,聽話地走過去。
他背后舊傷未平,又沾了水,看起來比昨日還要嚇人,一大片的紅腫,有的地方甚至化了膿。阿梨看了看,沒敢往上撒藥,只道,“還是明日去找大夫看看吧,別耽擱了。”
薛延聲音悶悶的,“沒事,你便就隨便上罷,這樣傷我以往也受過,也只弄了點藥,最后也好了。”
阿梨淡淡笑了下,說,“你果真是從小就如此的。”
她挽了袖子到肘彎,一手捏著瓶子,另一手拍著小臂,讓藥粉勻勻灑出來。屋里充斥滿了金創粉的鐵銹味道,薛延額頭抵著手背,卻偏偏能捕捉到其中間雜的一絲香。淺淺柔柔的,像是以前他院前種的梔子花,他狠狠嗅一口,突然喚,“阿梨。”
他說,“昨夜的事,我,是我的不好。”
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薛延覺得舌尖都捋不直,不知該如何繼續,頓了好久,才又說,“你,別怪我太久。”再給我個機會。
后半句,他憋在心里,沒敢說。
不知過多久,阿梨終于開口。她把瓶子塞好,放到一邊架子上,聲音輕輕的,“我不記恨你的,過去了便就過去了,別放在心上,以后日子還長著。但你別再說那樣氣話了,我聽著了,會很難過。”
她頭微垂著,脖頸修長,臉頰粘著一縷發絲,平靜溫和地坐在那里,把燭火都映得溫柔。
薛延回頭看著她,恍然覺得她似是融合了俗世對女子的所有期許,端莊,秀美,脆弱,卻堅強。
他便就連說話也不敢重聲了,低低道了句,“好。”
第17章 章十七
半月時間一晃便就過去,馮氏也早就好得差不多,又能下地干活了,與平日里沒什么兩樣。
那天老大夫給阿梨開了藥,大多是黨參、黃芪、白術、云苓之類,聽著都是詩歌雅意的名字,燴成一鍋時候卻苦得要人的命,阿梨只喝了一副,便就再喝不下去了。薛延去匯藥堂問了問,大夫只說這是十全大補之物,對女兒家養氣血要好,若是不想喝也沒甚么關系,吃食上精細些,也是可以的。
阿梨求之不得,便攔著薛延沒再讓他去買第二副。薛延本不愿,但瞧她再沒那日臉色慘白樣子,又是真的被苦的眼淚都出來了,便也就作罷。
春分將至,日頭總算熱烈起來,地里原本蔫噠噠菜苗也拔高,看著一片大好景象。阿黃憨傻傻,每日里除了吃便就是睡,竟長胖的有來時一倍多,阿梨要兩手捧著才能圈住它了。
薛延還是看它不順眼,阿黃也不喜他,阿梨不在時候,一人一畜便就相看兩相厭,連眼角都吝得賞與對方。
春分前一日,馮氏帶著阿梨去了趟集市,買了一匹杏色花布,又買了半斤的豬肉。她臉上一直帶著笑,與阿梨說,“立春時候你還未來家里,那時薛延整日不著急,我心里難受,也懶得操心那些雜碎事,連次春餅都沒有打。現在好了,我病也好利索了,薛延也有了些好樣子,咱們便就趁著春分這日好好吃一頓,打些春餅燒點春菜,算是個慶祝。”
阿梨聽說過這吃食,但沒真嘗試過,也很高興,油餅由著馮氏來搟,她便做和菜。江南立春大多吃春卷,用面皮兒卷著各色蔬菜肉絲包好,放到鍋里去煎,吃起來酥脆。北地吃的是春餅,先蒸出薄餅來,再另炒出幾盤和菜,夾著菜到餅里卷著吃,更有面香和菜香氣。
夏日還未到,大多新菜沒有長成,菜做的倒也簡單,一盤醬肉絲,一盤自家發出來的豆芽菜,再加一小碟韭黃炒雞蛋。在隴縣的飯桌上,蔥絲是必不可少的,可以直接放到餅里卷著吃,或者用豆皮兒卷蔥蘸著醬吃,都是極好的下飯物。
阿梨掐著點兒燒菜,等薛延回來時候,最后一盤韭黃剛剛出鍋。外頭天色還亮著,不冷不熱,正是好時候,阿梨招呼著薛延把菜盤端到屋里去,又去拿爐上溫著的桂花酒。
上一次家中溫酒是阿梨剛來那晚,薛延那時火氣大,二話不說就奪來摔了,現在倒是好鼻子好臉了。脫了外套后盤腿坐在炕上,一雙眼這個盤子瞟瞟那個盤子看看,腰板挺得端直。
阿黃蹲在他一邊啃自己爪子,面前擺著小半顆白蘿卜,安靜乖順。吃飯是在薛延屋子,炕本就沒多大,一側還放了個兔籃子,更顯得擁擠狹小。阿梨和馮氏在廚房等著薄餅出鍋,兩人說說笑笑好久也不進屋,薛延坐在那里等得腿痛煩躁,忽而掃了阿黃一眼,手一抬直接將人家蘿卜扔到了地上去。
阿黃愣一瞬,緩過神來便“嗖”的一下跳下去追,薛延瞅準時機將腿伸直,等阿黃叼著蘿卜回來時候,已經沒它容身之所了。
它覺得生氣,但又沒別的辦法,沖著薛延呲牙。
薛延大喇喇靠在身后炕柜上,翹一條腿看窗外夕陽,小口酌酒,留阿黃一個后腦勺。
阿梨端著餅進來時候,兔子自己縮在墻角,委屈的已快要哭了。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看看阿黃,又看看薛延,問,“你又把它給怎么了?”
薛延說,“沒怎么啊。”
這語氣似曾相識,每次薛延做了錯事,她去詢問的時候,他都會這副吊兒郎當表情,與她答,“我沒怎么啊。”
阿梨抿唇,實在忍不住說他一句,“這么大的人,為什么總與一只兔兒過不去。”
薛延嘴硬道,“我沒有。”
阿梨把筷子放到桌上,也懶得理他這副模樣,又問,“洗過手了嗎?”
薛延木著臉回,“洗過了。”
阿梨嘆氣,拿了一雙筷子塞他手里,“吃罷吃罷。”
薛延捏著筷子,在桌上亂比劃一通,倒也沒真吃,等著馮氏也來了,一家人面對面坐在一起,這才動筷。豆芽是用粉絲炒的,阿梨沒有吝嗇油,上面亮亮裹了一層醬汁,與蔥絲配在一起吃極為爽口,卷在餅中一口咬下去,會有油香的汁液溢出來,混著淡淡陳醋的酸味。
薛延最愛吃這個,阿梨瞧見,便與馮氏商量著過幾日再發一些豆子,多弄些豆芽。這種菜式在北地極為常見,做起來便宜又方便,在新菜短缺時候是種不錯的調劑菜品。
馮氏自然是沒有意見的,又叮囑她幾句快些將衣裳趕出來,過段日子入夏了好穿。阿梨笑著應下,又起了新的話題閑聊幾句,大多家長里短,零零碎碎,薛延敞了領子坐在一邊,只顧埋頭吃餅,半句嘴都沒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