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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醫生。我心想,村里的醫生不幫忙就去其他村子,一定有可以救大家的人!
不知跑了多久──快要跑出村子時,我突然間撞上了人,快跌倒的時候那個人及時扶住了我。
「對不起……」我趕緊抬起頭道歉,接著驚訝地張大嘴巴。
竟然是法師先生!
法師先生!他終于回來了!
法師先生對著我輕聲念咒語,我的傷突然間不痛了。我摸摸額頭,發現皮膚變得跟受傷前一樣光滑,但我顧不得高興,只是皺起臉,抱著法師先生大哭起來。
「法師先生,救救我爸媽!救救大家!求求你!」
法師先生頓了頓,抬起我的臉,認真地望著我。
「會的,我答應你。」他說:「但我要你幫忙做一件事。」
他在我手中塞了個透明的漂亮石頭,摸起來暖暖的,微微發著光。
「我要你去喬伊先生那里,帶著這個。」他說。
「當然好!」我說:「但為什么你不一起去呢,法師先生?」
「我進不去。喬伊先生只讓你進他的花田,不是嗎?」法師先生說。
我想想也對,喬伊先生不喜歡別人進他的花田,就連我也是求了好久才被準許進去的;所以我答應了法師先生,回頭去找喬伊先生。
沿著鐵匠鋪一路直走,再過一道小石橋,就會看見喬伊先生的花田。紫色、紅色、白色和黃色的鬱金香組成漂亮的色彩拼圖,風一吹過,就會一波波地擺盪,散發出淡淡的花香。
喬伊先生正在澆水,我遠遠地向他打招呼,他走過來,一如往常打開了籬笆的門,讓我進到他的小木屋里喝紅茶。
我走進屋子才想起來,法師先生根本沒說要干嘛,只是叫我進去而已,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喬伊先生,你知道該怎么治村里的怪病嗎?」我問。
「為什么你會覺得我知道呢,迪特?」喬伊先生說。
「法師先生要我來找你,我以為……」
「法師?那個法師回來了?」喬伊先生一臉震驚,「你得快去通知格爾先生,那個病是他搞的鬼!應該把他綁在木樁上,用火焰燒死他,如此大家才會好起來!」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喬伊先生竟然會講這種話……把別人燒死太野蠻了!何況法師先生溫和又漂亮,我完全不敢想像他像烤山豬一樣被燒得焦黑的樣子!
「喬伊先生,這話太惡毒了!」我高聲大喊:「又不能確定是法師先生造成的!」
「孩子,你不相信我,反而相信那個來路不明的黑法師嗎?」喬伊先生說。他緩了緩神色,走向前一如往常要摸摸我的頭,卻突然僵住身子,倒抽了一口氣。
「你帶了什么進來?」他大叫著往后跳,一臉驚恐。
我聽見念咒文的聲音,轉頭一看,法師先生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后!喬伊先生大吼一聲撲過去,被法師先生用法杖一指后,他突然間吐出好多黑血!整個人不停抖動……接著他像個木偶狠狠摔在地板上!
我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
笑著打招呼的喬伊先生、辛勤澆花的喬伊先生、送給大家好多好多鬱金香的喬伊先生……
我害死喬伊先生了!
「騙子!兇手!黑法師!」我大叫著哭了起來:「我恨你、我恨你──你要殺了我們大家!」
我跌跌撞撞跑向屋外,突然間撞上了人──我抬頭一看,是他那個金頭發的同伴!我大叫著想逃,那個人卻抓著我的手臂往前走,把我的臉扳正,強迫我看著地上的尸體。
「好好看著,那不是喬伊先生。」他說。
我瞪大眼睛。
喬伊先生的樣子變了──他渾身變得黑漆漆的,頭上長了山羊似的角,背后有蝙蝠一樣的大翅膀;他睜開眼睛,眼睛竟然是血紅色的!接著他突然跳起來,朝我衝過來──
我嚇得閉上眼睛,但什么事都沒發生。
我慢慢睜開眼,發現喬伊先生又變回原本的樣子,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四周都是淡藍色的小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漂亮;有一些落到我的指間,瞬間體內好像有什么東西流動了起來,感覺很奇異,我說不上來。
我不知所措地抬起頭。法師先生整個人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下,面無表情地望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氣了?
我慢慢后退,然后轉過身拔腿狂奔,卻不小心在出房子時跌了一跤,我喘著氣爬起來,卻又被眼前的景像嚇得愣在原地。
滿滿的、黑色的鬱金香,密密麻麻覆滿原先五顏六色的花田,就連葉子都是黑色的,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腐臭氣味。
我看見格爾叔叔的身影。他從花田外跑過來,叫著我的名字。
后來,媽媽、爸爸,還有大家的病都好了。
花田底下埋著好多骨頭,格爾叔叔帶著村里的叔叔去檢查了墓地,發現里頭埋的尸體都不見了。他們放了一把火,把花田燒得乾乾凈凈,但喬伊先生的尸體怎么燒也燒不掉,后來被一群穿白色衣服的陌生人帶走了。
我偷聽到他們說話。他們說喬伊先生其實是個黑法師,他想用我們整個村子當作祭品召喚惡魔。我震驚又難過,但同時也很慶幸,還好法師先生救了我們!
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也拿著像法師先生那樣的法杖,有些人拿著厚重的書,念著復雜的句子。
「他們是教會的牧師。你看他們背后繡的符號,代表他們是光明神的信徒。」爸爸跟我說:「他們有特殊的能力,能治好人們的病。」
我點點頭。我看過他們治療受傷的人,那看起來就跟法師先生做的一樣!但肯定沒他那么厲害。
我想起法師先生。從那次以后,我就一直沒見著法師先生。其他人也是,應該說,打從他出外找藥后村里除了我沒人見到他,彷彿他直接在喬伊先生的房子里消失了一樣。
他會回來嗎?會不會是因為生我的氣,所以才離開了?
這又不能怪我,我心想,他穿黑色的袍子,大家都說那是黑法師的標志!而且又都不笑,總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樣子,就像個壞心腸的傢伙!而且喬伊先生那么好,我又怎么知道他其實是壞人呢?
但想得再多也還是一樣難過,我后悔對法師先生說那些話。
每天早晨,我總盼望著在街上見到他;直到后來我離開村里,那樣的愿望慢慢被繁忙的生活沖淡,只有偶爾午夜夢回,我仍會在夢中瞥見那黑色的身影。
夢里的我總是孩子的模樣,抱著他說對不起。法師先生原諒了我,露出好美好美的笑容……但實際上,我就連他長什么模樣也記不清了。沒向他道歉、沒好好道別,這樣的現實也將會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然而,那些和法師先生之間的、尚殘馀于記憶中的回憶,全被我當成寶貝珍藏在心里。
我清楚記得其中一段,影響我人生的重大記憶──
淺藍色的光取代壞掉的煤油燈,讓室內亮了起來,我驚喜地伸手撲那個大光球,暖暖的,不用怕會被燙傷,真是棒呆了!
「我想和你一樣!」我說:「你覺得我能成為跟你一樣的法師嗎?法師先生!」
法師先生安靜地看著我不說話,我緊張地回望,他的手突然貼上我的額頭,涼涼的、軟軟的。
好像有什么在體內流動起來,感覺很奇怪,而且心臟的地方好像被吊了起來,緊緊的癢癢的,跳得好快,卻又不是不舒服的感覺。
「可以嗎,法師先生?」我緊張地又問了一次。
「不能。」法師先生毫不留情地說。
我愣了愣,沮喪地拉下眉毛。
「但你會是個不錯的牧師,迪特。」他說,像媽媽常做的那樣摸了摸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