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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馬車到達避暑山莊,張子堯這才知道樓痕早就先派人回來替元氏和張子蕭安排好了獨立的別院,他甚至忘記道謝,牽著元氏的手傻乎乎道:“這么麻煩王爺怎么好意思,其實我娘可以先住我那和我擠擠……”
話語未落,腦門上便被輕輕拍了一巴掌——
“傻兒子,當你還三歲么,這么大個人了怎么還能和娘擠一張床?”元氏怪嗔道。
周圍被安排來照顧元氏的婢女見狀,均掩唇偷笑。
樓痕亦笑稱是,借口張子堯風寒剛好又去淋雨,仔細又著涼為由,好不容易才將這賴在母親身邊不肯離開的小孩打發回了自己的別院……
張子堯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回到房間,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呆愣片刻,之后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脫下了濕淋淋這會兒弄得他渾身發涼的衣服,又將腰間畫卷取下掛上墻,打開收拾好的包袱將木盒子拿出來,推開上面的蓋兒——
畫卷在墻上展開的一瞬間,里頭傳來某條龍的嚷嚷:“本君餓了餓了餓了!午膳呢,拖拖拉拉不肯出發早早去太行山脈就算了,打道回府還不給口飯吃,刻薄誰呢!”
張子堯打開衣柜,隨手扯出一件干爽的衣服套上,頭也不回道:“一紙片兒龍天天嚷嚷著要吃,吃得還比尋常人多幾倍,像什么話!我之前還無意間聽人嘲笑,說住在東邊別院那個年輕畫師吃得是常人多一份有余,仿佛餓死鬼投胎……”
“你敢頂嘴。”
“我怎么不敢頂嘴?”
“本君瞧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呀,看你個眉眼之間得意的,方才賴在娘親懷里嗚嗚咽咽的那個可愛小姑娘哪去了,嗯?”
張子堯扣扣子的動作一頓,片刻后面部迅速升溫仿佛煮熟的蝦仁,他瞪著畫中那滿臉嘲笑、絲毫不見正經的英俊男人:“我才沒有嗚嗚咽咽!你這紙片兒龍懂個屁溫情羈絆!我才不是小姑娘!”
這倒是語無倫次上了。
燭九陰越發不肯放過他,只是認真點頭一本正經道:“那是,本君就跟那孫猴子似的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行了吧?嘖嘖,真是羨慕呀,有娘的孩子像個寶,怎么就沒人把本君當個寶呢?”
說到后面,他似終于忍耐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張子堯的臉被他臊得由紅轉綠再轉黑,忍無可忍地抓起身邊一團紙團成一團往畫卷里扔——紙團穿過畫卷消失了——同時畫中男人張開手,穩穩地接住那簡單墨線勾勒成的紙團,似不在意往后一扔,停頓了下道:“小蠢貨,你兄弟畫的畫兒本君瞧見了。”
“怎么樣?”
張子堯背過身去又開始換褲子。
燭九陰沉默,盯著少年背對著自己,因為換褲子的動作輕輕晃動的臀部看了一會兒——直到他感覺到另外一道目光落到了他的臉上——擰頭一看,在木盒子邊緣,一顆白色牛腦袋下巴搭在木盒邊緣,金色瞳眸正死死地盯著他:用看登徒子的那種鄙夷眼神。
燭九陰清咳一聲,擰開腦袋。假裝淡定繼續與張子堯對話:“你兄弟畫的真不錯,當初將本君從書架上拿下來的怎么不是他?否則說不定此時本君早就已經翱翔天際,叱咤風云……”
“中秋節剛過,要不我把你當重陽節禮物送給他?”張子堯褲子穿了一半,擰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燭九陰。
“好啊。”
“到時候別哭爹喊娘的要回來。”張子堯輕笑了聲,“跟著張子蕭你還指望吃片皮鴨,他能把你片了吃片皮龍。”
“別這么說,方才在馬車上本君可是聽的清楚,你娘能起死回生多虧了你這兄弟在。”
“我娘死他也脫不了干系。”張子堯拎起褲子,動作一頓收斂了笑又道,“我也脫不了干系——這事沒個對錯,我不想說。”
蹲在畫卷里的龍討了個無趣,也不說話,抬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尖,翻了個白眼也不再搭話。
此時張子堯穿戴好衣服,繞過書桌做出要走的模樣,燭九陰叫住他:“你去哪?”
“去看看我娘安置妥當了沒。”
“……”
“有話就說,我不是傻子,你在車上故意滾落到我娘腳邊叫她撿起,不也是為了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嗎?”張子堯說,“她有我幼時的記憶,若是尋常精怪冒充,肯定不會知道得那么清楚的。”
燭九陰沉默片刻。
良久,這才仿佛難以啟齒道:“你知道,世間有些缺德物種,若是將凡人生吞,或許也可以繼承他們的記憶以及思想,幻化得一模一樣……這種東西喜愛刨開人棺木,吞噬遺體,然后佯裝本人起死回生——”
說到這。燭九陰閉上了嘴。
似乎并不想張子堯聯想到那么不愉快的畫面。
然而張子堯只是停頓了下,盯著燭九陰看了一會兒后緩緩道:“……我娘去世的時候天氣炎熱,停靈三日尸身已經不太好了,所以,其實最后入殮,用的是火葬。”
燭九陰看了他一眼。
張子堯搖搖頭:“棺木是只有骨灰一把的空棺。”
燭九陰啞然。
“你也沒看出她是什么。”張子堯笑道,“否則你早就說了。”
燭九陰還是沒搭話,因為張子堯說對了,他確實沒有看出那個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尋常妖魔鬼怪,她首先就會感覺到畫卷里不同尋常的氣息避免觸碰易以生事端,但是她非但沒有躲避,而且還大大方方地將畫卷撿起。
那短短接觸的一瞬間,燭九陰居然也恍惚感覺,與他接觸的根本就是尋常的凡人。
唯獨一點……
燭九陰看了眼張子堯那挺高興的模樣,也不愿意再多嘴,索性三言兩語又嚷嚷著餓將少年打發走了,讓他早去早回再給自己帶兩個包子。
而有了燭九陰這番沉默,張子堯似乎更加篤定他的至親真的起死回生,眉眼之間比之前更為興高采烈,一口答應了燭九陰的豆沙包,轉身推門離去。
少年走后。
屋內陷入短暫寧靜。
放在桌子上的木盒里傳來細微抓撓的聲音,片刻之后,一道微微白光亮起,木盒中小牛消失了,帶著眼罩的漂亮小童趴在木盒邊,用那只眼角微微勾起的金色眼目無情緒地盯著畫卷里的龍。
良久。
還帶著稚嫩的好聽男童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