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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溪像是感到很厭煩似的說:「就算請假我也得留在這邊,大不了被臭罵一頓,再大不了就辭職不干。」
「這種想法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因為工作是為了生活啊,而這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能夠顧此失彼吧。」林宇溪說完就走進去。
「還給我用四字成語,這小子。」范銘尹嚴峻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他買了四罐熱咖啡帶回去,給那些只能在椅子上沉默等待的人。手和肚子稍微暖活起來。處境真是悲慘,那么就慘澹到谷底吧,范銘尹必須要去相信,事情總有一天會轉好起來。
「抱歉,牠沒能撐過去。」
蘇云縓落下斗大淚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站著,拭去淚水拿出錢包,付了打針的錢,付了看診費,付了火化的錢。一點點裝在盒子里的小灰燼,和人類的遺骨不同,不會有太大碎片。
付不完的是心里頭的債。
「回去吧。」范銘尹說。
恍惚之夜,回去的時候大家都累垮了,李姐也難得到三樓房間睡覺。
蘇云縓一回到房間就在日記寫下對不起,她也不清楚要跟誰道歉,只是想這么做,不知不覺趴在皺掉的日記上。
「我回來了。」
平時都會有人答話,不像今天靜悄悄,她感覺不出屋子有人的氣息,于是又提高了音量。
「我回來了喔。」
書包落到地上。
她衝到客廳搖著不醒人事的婦人,她大吼、拼命哀求,卻沒得到任何回應,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救救她啊,拜託救救她,蘇云縓只能不斷按壓胸口,等待救護車,等著急診室的燈熄滅,等到她的眼淚自然乾涸。
一直在等待。
沒有回應,在冰冷的塑膠椅旁,不論是有人或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蘇云縓依然持續等待。
母親病逝時,一併奪走了聲帶。她的身體出現缺陷,位處的地方也不相同了,逐漸衰退的聲音最終形成了空白地帶。
『唔……』
她維持趴著的姿勢睡著了。
下場是蘇云縓的手和腳都脫離了身體掌控,她花了整整五分鐘對抗電擊般的痛楚,才將臀部挪開椅面,又花了三分鐘勉強站起來,簡直像初生小鹿。
走下一樓,如她所想,空蕩蕩的客廳沒有燈光,這幾天早已習慣的模式。她思考下一步,先去幫花圃的花澆水,處理胖胖的骨灰,接著出外找工作……
不愿再想了,她好討厭思考。疲倦重壓在肩頭,蘇云縓倒坐沙發。人生的瓶子到了現在,終于像是給老虎鉗夾住,裝進東西或倒出東西都是天大的錯誤。
燈突然打開。
「早安。」
「早!」
范銘尹和林宇溪捧著碗盤走來,炒飯、炒麵、炸雞塊和沙拉,身上的圍裙全是斑斑污漬。
『這是什么?』
蘇云縓驚訝地比出手語。
「我和宇溪中午做的菜,放到現在可能有些涼了,熱好再讓你吃。」
當然范銘尹是不懂手語,只是覺得她可能正在詢問。蘇云縓慌張地搖頭,拉住他們的手要他們一起坐下。她細細瞧著眼前滿桌菜,不漂亮、沒香味,但是在蘇云縓的眼中這就是熱騰騰的美食。
「對,這是做給你的!」林宇溪說。
好不好吃呢?
林宇溪緊張得要命,蘇云縓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一顆心更是懸到喉頭,不會吧,難道因為看起來很丑不想吃,嘗一口也行啊。
蘇云縓的表情很困擾。
完了,真的完蛋,林宇溪心情跌到谷底。
「喂,忘記拿筷子。」范銘尹說。
「哇啊啊啊啊是筷子啊!」
林宇溪衝到廚房一把抓起十幾根筷子和湯匙。蘇云縓眼花花接過,夾起一塊冷掉的炸雞放入口中,她抬起頭,故意皺著蛾眉。
「不會吧……」林宇溪身體前傾,都快把口水滴在食物上。
蘇云縓藏不住笑意,比了個結實的大拇指。
「好吃,好吃耶,銘尹哥她覺得好吃耶,太酷了!」
「白癡,你不要讓她吃不下飯,況且那炸雞塊是我醃的。」
「你可真別說,沒經過我的馬殺雞,肉質焉能如此鮮嫩。」
這一搭一唱又讓蘇云縓辛苦憋笑,乾巴巴的炒飯和淡味麵條卡在喉嚨,一不注意,眼淚啪的一聲掉在桌面。縱然如此,她依然大口吃,筷子碰撞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湯汁吸吮的聲音。
聽著,請用力聽著。
「看她吃我肚子也餓了,我也再吃一碗。」
「嘿銘尹哥,你中午不是才吃過。」
「幾乎都我在備料,當然要多吃一點才劃算。來,你也一起吃,大家一起吃更有滋味。」
「唔喔喔,收到。」
蘇云縓的眼淚和笑意似乎不管怎樣都止不住。
明明不會手語的這兩人,卻聽到了她的話。
吃飽喝足,他們捧著骨灰來到花園,打電話取得李姐的同意埋在玫瑰叢下。
「準備好了嗎?」范銘尹問。
蘇云縓點點頭,把骨灰撒下去,范銘尹覆上土堆壓實。
「雖然素昧平生,不過你有這個主人想必不會死不瞑目,而是能好好上天堂,那邊有取之不盡的葵花子,你就不用老是藏在頰囊中了胖胖。」
范銘尹闔起眼睛,在心里致哀,結束后,他發現蘇云縓正比出手語。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認得出意思。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