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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爾高地,碎木鎮。
鎮上新落成的大飯店正在舉辦一場豪華化妝舞會,衣香鬢影,冠蓋云集,妮絲特爾身處其中感覺非常有趣。
她只是穿著自用法袍,卻和其他裝扮得千奇百怪的賓客一樣合拍,反而是正牌的魔女顯得樸素。面對這些據說身分地位高貴的賓客,她含笑而對,顯得從容不迫。
妮絲特爾停在餐桌邊思考著她與考德利克的關係。即使考德利克很有心,但妮絲特爾清楚他們之間有許多現實問題還未克服,首先就是她還無意脫離艾杰利獨立,妮絲特爾從未考慮畢業獨立,她只想在艾杰利學園里老死。
過去庇護她的族人如今早已四散,妮絲特爾并非找不出熟人后裔下落,但她不想去麻煩他們,而那些守護長命族的祭司子孫是否還相信以她為范本的傳說也是未知數。
和外界文明接軌的山之民,最后依舊成了凡人,跟著野心和欲望的洪流一起前進,漸漸地失去能供辨識的氣質。
她的事不能任意透漏給對部族歷史不夠熟知的族民,當初為了保證妮絲特爾的安全,長老們便說好不將她的身分及下落告知下一代,這也是妮絲特爾安心之馀,必須下定決心切斷過去紐帶的原因。
必須拚命用功,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身為魔女,她比一般人要能接觸更多記載了人類酷行的史籍,妮絲特爾也這樣告誡著自己,小心,謹慎,然后捨棄無謂的享受來保障最大的安全。
即使考德利克希望給她承諾,但妮絲特爾卻無法輕易答應他,這次的舞會也能說是初步的鑑定吧!
當初建議考德利克更改設計,盡量在施工過程以儀式凈化或求取精靈原諒,將無謂的開發減至最低,他也認為妮斯特爾的建議有道理,欣然採用,條件便是妮絲特爾必須答應在完工后前來觀看她建議的成果,這當然只是約會託詞,但妮絲特爾對他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地討好魔女,到底也是開心的。
儘管她不想被注目,依舊有數人過來搭訕,妮絲特爾只好退到角落。
果然……這種舞會來過一次就好,她還是比較喜歡跟學院姊妹的集會。
手持香檳杯站在陽臺邊緣,妮絲特爾望著森林上方升起的淡銀新月。
「妮絲特爾。」
她有些吃驚,想得太入神,連后方有人接近也沒察覺,萬一在戰斗中就死定了。
「伊凡先生,你不是在談公事嗎?」
迷人的實業家舉起纖長的杯子與她互碰,靠著陽臺扶手。
「你穿著巫士的正式服裝時,非常有魅力呢,魔女小姐。」他只是微笑著說。
妮絲特爾有點不自在地輕扯著袖口。
在學園里原本就沒什么機會穿法袍,便服更符合妮絲特爾的性格,她唯獨在戰斗需要或者正式集會時才會換上法袍,穿著法袍參加化裝舞會,其實妮絲特爾也當作是種游戲,畢竟她可是真正的魔女。
但是被人這樣正眼注意,她又有些后悔這種決定了。
「喜歡這里嗎?」
「大家看起來似乎都很開心。」妮絲特爾避重就輕地說。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這種交際應酬。」考德利克拉松領巾,靠著扶手后仰,夜風吹起他的深棕短發,飄飛如浪。
「為了我,留下來吧,學園真的有那么好嗎?」
「伊凡先生,我不習慣倉卒下決定。」妮絲特爾嘆了口氣,毋寧是她根本沒考慮過答應的可能性,她雖然接受考德利克的追求,但那不代表答應正式的兩人關係,就算如此,她也不會為了這段時日尚短的浪漫關係離開長久依賴的學園。
正要把話題往別處引時,忽然感到腳背一麻,彷彿一列冰螞蟻正叮咬她的腳,數量愈來愈多,寒意沿著小腿攀爬直上,她下意識看向考德利克神色如常的面孔。
「可是,我時間不多了。」他露出微笑,朝妮絲特爾走去,將手放在她肩膀上。
時間?什么時間?哪里不對勁……
妮絲特爾想開口,卻出不了聲音,明明感覺不出任何法術痕跡,也沒接觸任何藥物,為什么她被控制了?敵人又是誰?
非常危險,她就像已經踩在深淵邊緣的人,卻完全看不見腳下的陷空。
巫術的種子千變萬化,可以是一個繁復的大陣圖,一段禁忌的咒語,也可以只是一抹微笑,一道眼神,巫力愈高的巫士種下記號與發動技術時愈是無影無蹤。
但是要突破妮絲特爾的防護,不可能靠太微小的暗示,那只對毫無戒心的普通人有用,到底是誰利用考德利克來算計她?
妮絲特爾冷汗浹背,指尖微微顫抖。
不,巫術的種子透過中介物后,效力會急劇下降,特別是對同行的攻擊,那個術士一定就在自己附近!
「伊……伊凡……」
「耗費許多時間,不是嗎?我選擇了你。」考德利克開口,妮絲特爾瞳孔頓時縮細,宛若受到驚嚇的貓兒。
不可能,艾杰利學園在過濾任務委託時,不會不調查委託人來歷,達斯家族查到三代以上背景都沒有問題,出生與醫療婚配記錄皆很齊全,是正當的杰弗炎斯公民。
妮絲特爾從喉嚨中發出細細的哀鳴,但那雙冰冷的手仍從肩膀慢慢滑至脖子,然后托住她的頭側。
室內裝扮華麗的化裝賓客紛紛像是無生命的木偶般倒地不起,音樂不知何時已完全靜止。
當他俯身時,妮絲特爾宛若被涂毒的雕像碰觸,一陣麻痛從唇上迅速擴散至全身,使她失去知覺。
蠟燭與火炬漸次熄滅,與此呼應的是小鎮上的窗光,逐漸暗下的風景,只見黑染如墨的建筑剪影邊緣,摟著昏迷少女的男人帶著獵物倏忽消逝無蹤。
鬼魂之柜,已遭解放。
※※※
迪亞理烏斯前進一步,額角落下冷汗,他咬牙冷瞪正前方不遠處噙著笑的女人,然后又踏出沉重的步伐,光是一小步就耗費他將近一分鐘的努力。
感覺不出任何巫術痕跡,或者魔法的效力,但他卻像被無數荊棘纏繞,舉步維艱,不愧是菲爾梅凱亞的首席大魔女,迪亞理烏斯從來就不曾小覷對方,但還是無從防御地被暗算了。
無法反應而持續陷于不利狀態的原因通常有兩種,一是明知原因,但礙于實力落差過大導致反擊失效,二是未知原因,無從決定反應的方式與目標,最糟糕的情況是,遇上同時兼具這兩種優勢的敵人。
「迪亞理烏斯,真是難得,你來找我約會嗎?」逆刃放下長長的水煙管,吐出一縷青煙道。
「喔,我都忘了你不能說話。」
鮮紅的長指爪輕勾,空氣中無端浮現一條細如蛛絲的銀線,另一端正纏著青年的喉頭。
「解開我身上的巫術,逆刃,我有事要對你說。」青年冷硬地吐出要求。
「不找浪游代傳?真有個性啊……」魔女笑意繁盛地壓低長睫,松開那條銀絲,迪亞理烏斯卻感覺背上出現一團織厚綿密的重量,壓得他不得不單膝跪地。
這個女人很危險,即使是洛歌斯的時川浪游都不曾正面比較逆刃的強弱,正因為巫術是變動不拘的技術,使用得法,便不存在強弱的問題。
「就這樣說也可以,反正今晚時間很多。」逆刃撩著長發,無聊地躺回靠枕堆上。
「關于妮絲特爾上個任務,我私底下做了調查,文件在……我的書袋里。」
滴水不漏,從剛剛到現在,迪亞理烏斯第一次深切感覺巫術使用者的可怕,那是一種水銀瀉地的精神力,在對方的領域里,哪怕任何一點變化,在強化的瞬間都將被察覺而封死。
和妮絲特爾交手的經驗,完全無法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