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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驚訝啊,你怎么會來這里?你家不是離這里蠻遠的嗎?」
我壓抑著內心短暫涌起的激動,回以微笑,一邊悄悄的打量阿振。
好久不見了,阿振果然也變了不少,臉上已經沒有過去的,少年的那種稚嫩與天真,眼角多了一些魚尾紋。但給人的感覺,卻還跟過去一樣的溫暖,陽光,而且顯得更加沉穩。
阿振今天穿著跟上次的西裝比起來,頗為休間的襯衫,還有卡其色的樸素長褲。看起來簡單俐落,卻有著男人特有的清爽,又帶點陽剛的氣質。阿振比我大四歲,應該也三十出頭了,但身形看起來依舊挺拔。有著從事體力工作,所特有的勻稱的身材,卻又不顯的粗壯,明明只是簡單的襯衫,穿在阿振身上看起來卻無比適合。
「想說來這邊散散步?!拱⒄裎⑿ψ叩轿疑磉?。
「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還好,謝謝你。不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刮乙财鹕?,看著阿振。突然有種好懷念的感覺,好熟悉的高度差啊,我以前也是這樣,非常習慣微微一抬眼,就能正視阿振認真的眼神。
「謝謝你之前來家父的公祭。抱歉,之前幾次都太忙了,都沒機會跟你說話?!?
「對啊。這陣子辛苦你了。」阿振做了個手勢,指指前面的路。
「你現在忙嗎?有沒有時間陪我散個步?」
「當然好啊?!刮腋⒄裢白?,一邊無法不注意到,自己睡了一整晚,剛起床沒整理就出門,還吹了一早上的風的頭發,現在究竟亂到甚么程度。我一邊跟著阿振的步伐往前走,一邊懊惱著自己,為何一回老家就整個人處于過于松懈的狀態。完全沒有身為一個妙齡(?)女子該有的警戒心,或是一個成熟的大人該有的社會禮儀。
明明在城市的時候,就算再晚出門、身體再累、心情再差,我還是會隨時把自己保持在備戰狀態出門,也不是真的是為了尋找對象,只是因為覺得一旦放松下來,身為粉領族的某種自尊,就有種莫名的輸了的感覺。這大概也跟小慧常常在我耳邊叨唸,女人就是在放松的那一瞬間老去的,充滿了女性悲哀的不平等的觀念所影響。
但阿振好像沒注意到這些似的,只是一邊注意著不要邁開太大的步伐,一雙長腿配合著我的腳步,一邊往前走著。
「你很常來這里散步嗎?」
「偶爾吧。畢竟這里離我家很近。不過,我也好久沒來就是了?!刮乙贿吇卦挘贿呁蝗幌肫饎倓偘l呆時想到的,過去令人害羞的記憶。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禱,阿振千萬不要那么巧的也想起來。
不過根據莫非定律,世事總是事與愿違。而這次也不例外。
「說起來,我以前好像也在這里遇過你一次?!拱⒄窈孟裢蝗幌氲剿频?,露出大大的笑容轉頭看我。
「……對啊?!刮冶砻媾阒δ?,心里一邊大喊著乾脆逼我跳河算了。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真的,不知道為甚么,總是在我最脆弱、最難堪、最難以見人的時候,剛好遇見阿振。
真的是,每次都,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讓我每次。都不知道要拿甚么要的表情,面對這個已經看過我最軟落無力、最丑陋的一面,卻仍愿意認認真真,不帶評價直視我的人。
「記得那個時候好像是傍晚吧?光線很暗,我經過的時候,看到蘆葦叢旁邊有一個非色長頭發的女生蹲著,還發出微弱的哭聲。一開始真的被嚇死了。尤其在聽了你的鬼故事之后?!拱⒄襁呅呎f,眼睛好像看到了甚么有趣的事物一樣,開心的閃閃發亮。
「啊啊,討厭,你干嘛記得那么清楚啊。」被那么清晰的回憶起來,讓我覺得丟臉又難堪,但除此之外,我內心暗暗感到訝異。我沒想到連過去那么久的事,他都記的那么清楚。連我說過的那個久遠的,幼稚的鬼故事都是。
「不過,還好你現在沒有在哭了。」阿振微笑看我。這種時候,我總是特別感受到阿振是個多么溫柔的人。
「不會再隨便哭了啦,在河邊哭這種風花雪月的事小女生坐起來較適合吧,我都一大把年紀了,哭起來是要嚇死人啊?!刮矣瞄_玩笑的方式掩去內心的尷尬。
「哪有一大把年紀啊?!?
「真的啊,我都已經快三十了喔。對女生來說,三十就已經是初老了,你不知道嗎?」
「那我也已經是歐巴桑囉。在我眼中看起來你還是很年輕啊?!?
「不要搞錯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可愛中二的少女囉,那個少女只是你眼中歲月的幻影罷了?!刮覀円淮钜怀模腴_玩笑的聊了起來。
儘管已經那么多年沒聯絡,聊起天來卻完全不覺的生疏,默契還是一樣好。可能還比認識了兩三年,在工作上的同事還要聊得來。跟阿振在一起,好像永遠都不會不知道該說甚么,就算真的偶爾停頓下來,暫時找不到話題,那種沉默卻也絲毫不會讓人感到不安。
可能是因為跟阿振在一起,我總是特別的放松,和感覺自然的緣故。畢竟就連我最糟的時候,也已經被阿振看過了,面對這樣一個認識你許久,對你如此熟悉的人,不用再費心偽裝,營造出甚么形象。
這種感覺,這的是久違了。畢竟出了社會之后,人總是無可避免的,必須學習如何與別人相處,儘管有時并非出于真心。
「不過真的好久了啊,我都忘了,那時候我有問你為甚么哭嗎?」
「沒有啊。那時候你只是陪我走了一段路,把我送回家而已?!刮业恼f。這對當時的我而言,卻是無比重要的救贖,也是那個當下的我,最最需要的溫柔。阿振遇見我之后,甚么也沒說,只是讓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等我哭完之后,再跟我一起走回家。也沒多問甚么。
這也是我最喜歡阿振的地方,在他身邊,即使傷心難過,也不必多費唇舌。阿振就像這個河堤一樣,總是待在那里,讓人可以放心地待在一旁療傷。從不須多解釋甚么,就像大自然的景色一樣,讓人不知不覺的就能安靜下來。
「我很感激你那時候那么溫柔喔,不然我應該會哭得更慘吧,因為太丟臉了?!?
「真的啊,我那么紳士嗎?」阿振笑起來。
「居然沒把握機會,趁國中小女生最傷心的時候出手。」
「真是的,你該不會真的變成一個糟糕的歐巴桑了吧?!?
「哪里,只是畢竟年紀大了,對自己越來越誠實罷了。」阿振看著我笑了,連眼睛都笑的瞇了起來。我卻覺得自己的心臟,激動的撲通撲通跳了起來。這句話,該當它是一個無意的,普通的玩笑呢?還是他真是意有所指嗎?
「其實,那個時候也沒發生什么事啦,只是跟媽媽吵了一架而已。」我努力壓抑自己內心的砰然,笑著佯裝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好難得啊,我記得我跟你母親的感情非常的好?!?
「是啊,我們很少吵那么兇的,那時候是我說我想跨區去程是考高中,之后住那里的宿舍。我媽不同意,覺得我年紀那么小,就要一個人到遙遠的外地念書,她放心不下。所以就吵起來了?!?
我說的很輕描淡寫,但我當時真的是氣的不行,跟我媽大吵一架之后就奔出門,躲到河堤大哭一場。之后遇到阿振,回家之后,哭完了也比較冷靜下來,認真的跟我媽談過之后,勉強同意高中先在附近地區的學校就讀,大學之后,再隨我的意愿選自己想就讀的學校。
阿振也沉默下來。他也非常清楚,當時的我,對于離開這個地方的渴望到底有多強烈。甚至接近一種毫無理由的執著,或是內心自己強加的暗示一般,不愿意妥協。
「好了,我們不要再回憶往事了。你呢?你最近過得怎么樣?」我趕緊換了個話題。
「我嗎?還是老樣子啊,在我爸的果園幫忙?!拱⒄裥α艘恍?。
「這幾年觀光業不是很發達嗎?我們旁邊的小鎮也變成超熱門的景點,假日的時候,那里的老街啊小吃啊都被塞爆,超扯的。不過,也多虧這樣,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到我們這里玩。我們的果園最近也開始做一些觀光的生意,讓人付費體驗採摘水果,可以節省採收的人力,又能推銷過剩的水果。而且最近人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好了?!?
阿振說到工作的事,就變得特別投入,從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他是真心熱愛這塊土地的。
「真的嗎?太好了,幫我跟伯父說一聲恭喜?!刮乙矠樗麄兏吲d,阿振的父親為了他們家的果園產業,真的非常的辛苦,也很認真的到外地,學習各種新的技術和種植工法。努力這么多年,總算是有成果了。
「是啊。」阿振又問。
「那你呢?你過的怎么樣?」
「我嗎,還好啊,也就是那個樣子。至少工作蠻穩定的。」我回答的很含糊,因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關于這幾年的心路歷程,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懂,常常在一陣忙碌后的空檔里,陷入茫然的情緒中。
阿振正要說些甚么,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響了起來。我道了歉之后趕緊接了起來。原來是媽打來的。
「喂,媽嗎?我現在在河堤,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掛上電話之后,我跟阿振解釋。
「我媽看我出門太久,打電話來問我怎么了?!?
「這樣啊,那我陪你走回去吧?!?
阿振跟我一起掉頭,走下堤防。我們安靜的沿著田中間的小路走了一陣子。
兩旁的廣大稻田,青綠色的葉子隨風舞動,遠看像是一大片綠色的波浪,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稻田上方,有好幾隻飛舞的蜻蜓。遠看就只是一個個黑色的小點。蜻蜓移動的速度非常的快,停在空中一小段時間,接著便像是瞬間移動一般,出現在另一處。
小時候,常常看到愛玩的男同學,下課的時候跑到操場上,拿著捕蟲網想抓蜻蜓。但清廷跟蝴蝶不宜養,飛在空中的蜻蜓怎么抓,都不可能抓的到。只有當蜻蜓停在某個東西上時,從背后悄悄靠近,才有可能抓的到這些移動速度極快的昆蟲。
阿振小的時候,也會抓昆蟲、抓蜻蜓嗎?好難想像阿振小時候的樣子,從我認識他的時候開始,阿振就有與年紀不相符的成熟,卻又不因此而顯得世故,而是依然的爽朗陽光。
不管怎么樣,好想認識小時后的阿振。這樣,過去所累積壓抑在心底的,無人可傾訴的不滿和憤怒,是不是就能少一些?
但過去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不可能改變,也是因為有那些過去,現在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們默默地走著,就到了通往我家的上坡路。走上去之后,就到我家了。阿振停下腳步。
「那我就送你到這里吧。等等還要回家幫我爸的忙,今天下午接了一團客人,我得回去準備?!拱⒄裾f。
「好,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勉強你進來跟我媽打招呼了?!刮倚φf。
下一次見面會是甚么時候呢?我忍不住想起這個問題,但又找不到下一次見面的理由。
如果這時候說,下次找機會吃頓飯,聽起來實在太過客套,在成人的世界里,這就是比較委婉的,謝謝在連絡的意思。
或者我直接說,好久不見了,實在沒聊過,下次再找機會見面呢?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像在說,我很想念你?在心里自己考慮著這些自相矛盾的問題,我反而怎么也說不出口。
但是阿振這時卻開口問我。
「我們家的柚子最近剛好到了採收季,你沒採過柚子對不對?要不要找一天來我家玩?」
我精神一振。
「當然好??!」一邊覺得自己有些答得太快了,一邊心里又感到慶幸。
「那我再跟你聯絡時間。你手機號碼沒換吧?」
「嗯?!刮尹c點頭,阿振好像有些松了一口氣一樣笑了,揮揮手,沿著剛剛來時的路走去。
轉身回家之前,我站在原地看著阿振走遠的身影。阿振挺拔的身影走在田里的小路中間,兩旁的稻田上空,許多隻蜻蜓飛舞著,像是空中飛翔的小小陰影。阿振的身影逐漸隱沒在路的盡頭。
我轉過身,走進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