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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倒是將剛進門的二夫人襯得跟個外人一樣。大約是受了教訓,二夫人臉上雖然憤憤,卻沒敢開口說什么。三夫人站在二夫人身后東張西望的,四夫人則是和往常一樣,垂頭不言。
二夫人的長媳小苗氏是個嘴快的,和二夫人品性相似,見寧念之受寵,就陰陽怪氣的說道:“到底不一樣啊,以前祖母瞧見我們,就跟沒看見一樣,現(xiàn)下倒好,恨不得將大嫂子當成親孫女呢,我們也只有看著眼熱的份兒了。”
不等老太太說話,寧念之就笑道:“若是眼熱,二弟妹以后也多向我學學,常常來討好祖母一番,只要讓祖母小口藏開,還怕祖母不給你好東西嗎?”
小苗氏臉色立馬就難看起來了,寧念之正好將最后一支簪子給老太太插上,左右端詳一番,笑道:“果然還是我手巧,祖母瞧瞧,這樣一打扮,是不是比往日里更年輕了幾分?現(xiàn)下看著倒不像是我祖母了,倒更像是我伯娘?!?
旁邊伺候梳頭的大丫鬟也笑道:“大奶奶心靈手巧,只聽著奴婢說一句就知道應該怎么弄了,這收拾出來的頭發(fā),果然比奴婢弄出來的好看,現(xiàn)下奴婢也只能盼著大奶奶能多多偷懶,要不然,怕是日后,老太太就用不著奴婢等人了,奴婢到時候可就領不到月錢了。”
這話說的討巧,又是捧了寧念之,又是說到老太太心里了,老太太笑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就你會說,不過你別擔心,我可舍不得累著我親親孫媳婦兒了,日后啊,還是得用你才行?!?
那丫鬟忙做出放心的樣子來,逗的老太太又是合不攏嘴。瞧見旁邊站著的二夫人婆媳,心思一動,又從自己的梳妝匣里拿出來一支步搖,伸手拽了寧念之,給她插在頭發(fā)上,左右打量一下,笑道:“挺好看,就帶著吧,祖母年紀大了,用不上這樣顯眼的東西了,正好你年紀輕輕的,趁著顏色好。”
步搖是點翠的,挺貴重,二夫人婆媳看的眼睛都紅了,又想起來之前寧念之說的話,臉色更是好看了。
老太太今兒的重點可不是教育她們要孝順才能得好東西,就是他們變孝順了,這好東西,老太太也不想給。今兒的重點是賬本,十萬兩銀子。逗弄了一番二夫人婆媳,老太太就扶著寧念之的手起身,帶著人到前面正堂去。
明知道這些人來之前估計都是在自己的院子了用了早膳的,但老太太還是吩咐人擺了飯菜,她和念之還沒用呢。祖孫倆挺自在,徐娘子的手藝挺好,前兩天寧念之還不太習慣云城這邊的口味呢,這會兒就已經(jīng)覺得是挺好吃了。
“多吃些,若是喜歡,回頭再讓人做?!崩咸苁谴葠鄣膶幠钪鄪A了兩筷子菜的盤子給寧念之推過去,寧念之忙笑道:“多謝祖母,祖母太疼我了,我覺得,我這樣吃下去,過幾天,肯定要長成一個胖子了?!?
老太太哈哈大笑:“胖子有什么不好,胖子多有福氣啊,不過,就是要注意些身子,不能太胖了,要不然,就走不動路了,稍微胖一點兒,還是挺好看的。穿衣服也能撐得起來,臉圓一些有福氣。”
原婷婷有些不太高興,一早上了,老太太連個眼神都沒給過她。這會兒就撇著嘴嘟囔:“胖了才不好看呢,跟個豬一樣,女愛子就是要苗天,要搖曳生姿,這樣才好看。”
老太太掃她一眼不說話,三少夫人還是有點兒眼色的,趕緊拽了一下原婷婷,給她夾菜:“妹妹你不是說,想吃鵝油花卷的嗎?這可是徐娘子的手藝,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原秀縮著身子不說話,原敏雖然也是庶女,但四房就這么一個女孩子,四老爺還是挺看重的,連帶著四夫人對原敏也不錯,原敏膽子大些,也比較照顧同為庶女的原秀,就伸手給原秀夾菜:“你也嘗嘗,挺好吃。”
原靜靜沖原敏翻個白眼,原敏就當沒看見。
寧念之怕壞了老太太胃口,忙笑道:“祖母,其實我是看著瘦,身上有肉呢,不信您摸摸看,是不是挺結實的?”
老太太果然在那伸出來的胳膊上捏了一把,笑道:“確實是挺結實的,女孩子家家的,就是要跟你一樣才行,這樣身子才好,將來啊,也好早點兒給我生個胖娃娃?!?
寧念之臉色羞紅,不接這一句。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心里都是有些不太舒服,一個是生了兒子,覺得老太太看不見自家兒子不高興,一個是沒生兒子,自家婆婆不喜,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懷上呢。
一句話說的眾人心思各異,多多少少臉上也稍微帶出一些。老太太瞧著,心里暗暗撇嘴,深覺得讓這些人一起來吃飯是個錯誤的決定,可人都來了,也不好這會兒都給趕走,只好加快了速度,吃了八成飽就吩咐人撤了碗盤。
“今兒讓你們過來呢,也是有件事兒要說的?!钡仁帐巴桩敚咸珱]有和以往一樣揮揮手讓人走,而是擺出了有事兒要說的樣子,三位夫人心里就有些嘀咕了。
尤其是二夫人,心里更是忐忑,她可沒忘記之前老太太三番幾次的威脅說分家的事情,若是趁著老爺子這會兒不在,老太太舊事重提……不對,老爺子不在,老太太就算說要分家也分不了啊。
想著二夫人心里就安穩(wěn)了些。
可三夫人就有些著急了,昨天只聽說寧念之在陪著老太太逛園子,她還想著借著閨女討好一下寧念之和老太太呢,卻沒想到,湊巧知道那么一件事兒。
賬上的事情,她也是有些心虛的。當初二嫂那樣伸手,大把大把的將銀子往自家摟,她看著眼熱,就忍不住動了些心思?,F(xiàn)下老太太發(fā)現(xiàn)了……可心虛膽怯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有些期盼,前面有二嫂在頂著,應當是不會發(fā)現(xiàn)她做的那些手腳吧?畢竟,和二嫂比起來,自己那些,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念之,將賬本拿過來?!崩咸愿赖?,四夫人有些迷茫,抬頭看看,又低頭盯著腳底下的那一塊兒地方去了。三夫人笑的有些勉強:“老太太,可是要說管家的事兒?可前些日子,這賬本鑰匙什么的,不都已經(jīng)給念之了嗎?”
二夫人有些笑不出來,心里又驚又怕,又有些遲疑,萬一,并沒有發(fā)現(xiàn)呢?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崩咸粗蛉?,眼神冰冷,面無表情。二夫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立馬就又抬頭挺胸——寧念之不過個黃毛丫頭,她可是找了有經(jīng)驗的老賬房做的手腳,這才出閣的小丫頭能看出來才怪!
唐嬤嬤很快帶著賬本過來,寧念之得了老太太示意,直接拿過賬本,翻開念了起來:“雞蛋,二十五,二十五兩銀子。麻布三十匹,五十兩銀子,豬頭五十斤,一百五十兩銀子……”
二夫人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就笑道:“這個我有印象,念之念的,可是兩年前的帳?”
老太太冷笑一聲:“你確實應當知道,這一兩銀子一個的雞蛋,咱們府里上上下下,可是吃了整整一年呢?!?
二夫人笑道:“說起來,這一兩銀子一個,還是便宜的了,是人家看咱們原家要買,給的便宜價。要不然,那會兒打仗正亂著,誰家有雞蛋,也不會拿出來賣啊?!?
說著,轉頭問三夫人:“三弟妹那會兒可也是管著家呢,也是知道物價的,戰(zhàn)亂時候,這什么東西都貴,不光是雞蛋啊,還有老太太往日用的佛香,佛經(jīng)之類的,那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三夫人被二夫人拽著,臉色頗有些尷尬,但猶豫了一下,對上寧念之和老太太的目光,還是點頭了:“二嫂說的是,那會兒,打仗正激烈,有錢都難買到東西,這些個,這會兒聽著是挺嚇唬人的,但在那會兒,卻是再正常不過看了?!?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笑:“你們說的倒是挺有道理的,可若是沒半點兒證據(jù),我老婆子是那種隨意給人安罪名的人嗎?既然,你們要跟我老婆子講道理,那咱們今兒就好好講講這道理。廖嬤嬤,人來了嗎?”
聊嬤嬤忙上前回話:“我們家那口子,正帶著人在外面等著呢,老太太一句話,人就過來了。”
老太太點頭,廖嬤嬤親自去外面叫人。沒多久,就見廖總管帶著幾個人進來了??粗际抢蠈嵃徒坏模M來瞧見一屋子人,頗有些局促,一個個連頭都不敢抬的。
“聽說你們家是一直在云城的,就是打仗那兩年,也未曾出城?”老太太很是和善的問道,那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一會兒,有個人站出來回話:“回老太太的話,小的家里確實是未曾搬離過云城,打仗那兩年,雖然日子過的苦,卻因著西涼軍大部分時候還是在和咱們朝廷的人周旋,所以,只要躲著些,也沒有性命之憂。”
“那時候日子可好過?你們吃的糧菜都是從哪兒買的?”老太太又問道,那人雖有些膽小,說話卻是十分有條理:“菜是不敢多吃的,真餓了,就偷偷的去糧鋪買一些,或者拜托了守城軍,偷偷到鄉(xiāng)下去買,只是價錢貴,往年一兩銀子能吃一個月,那會兒,一兩銀子也只夠買一天的米糧的,雞蛋是一兩銀子五十個,豬肉是半兩銀子一斤……”
二夫人臉色巨變:“哪兒來的土包子,真是信口開河……”
老太太厲聲斥道:“若是不想聽,就給我滾回去!”二夫人被嚇住,又有一股羞憤,屋里可不光是有外人,還有小輩呢,這下子,里里外外的面子都沒了。
但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站起來和老太太對罵,更不敢隨意起身離開。今兒她若是走了,先不說等會兒的罪名能不能辯解了,就是一個不孝的名聲,也能讓老太太有足夠的理由的將她趕出府了,就是休棄她都可以了。
三夫人沒二夫人那么大的膽子,從廖總管帶著人進門就變了臉色,慘白,臉上帶著些虛汗,手里的帕子都快擰成繩子了,又是想說話,又是不敢說話,旁邊的原靜靜看出端倪,眉頭微皺,一會兒看寧念之,一會兒打量二夫人,抿抿唇,撒嬌的說道:“祖母,您是想聽古?聽古的話,咱們不如改天找?guī)讉€女先生來說說話?”
老太太沒搭理她,繼續(xù)問那幾個穿著普通的男人,一人說一段兒,也足以將當年的物價給說的清楚明了了。糧食之類的,確實是貴了不少,但布料之類的,卻是便宜了很多,就像是麻布,往日里賣十五文一匹,那兩年,十五文能買三匹。還有佛香之類的,比往年一半的價錢還要低。
問完話,老太太讓廖總管送了那些人出府,然后盯著二夫人不說話。二夫人這會兒也不知道應該要說什么了,辯解的話太蒼白,老太太根本不會信的??梢屗姓J貪污了公中的銀子,那也是做不到的。
老太太慢悠悠的轉著手里的佛珠:“這是云城的物價,咱們家兩年前,可是只有東良在云城,剩下的女眷,都是在流曼城?!?
那會兒已經(jīng)開始往回打西涼了,云城被收回來,但老爺子身子沒好,老太太自然是要在流曼城那邊伺候著的。二夫人她們,則是生怕回來遇上什么事兒,非得跟著留在流曼城。
老太太一句話,又將二夫人給堵住了,原本就想不出辯解的話來,這會兒更是張不開口了。老太太也不搭理她,轉頭看三夫人,又沖寧念之招招手,寧念之繼續(xù)念道:“中等胭脂,五兩銀子一盒,中等絹花,一兩銀子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