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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喬應年比她家富貴小了快十歲,可他不像富貴聰明臉孔直肝腸,一派老天真。這小子自小就是個獨狼性子,又狠又記仇,樣貌好看肚中漆黑,還倔得要命。若不是看他在富貴面前服服帖帖,忠心又感恩,她實在也不放心把這樣麻煩的“孤兒”收留在家。
這些年看他和富貴一道,齊心協力,日子越過越紅火,兄弟之間情深誼長,她只當是給富貴添了個有力的臂膀,多了個能扶持的親人,哪里知道……年紀差這許多的兄弟兩人能滾到一道去!
當年……大少爺屋里除了鶯鶯燕燕,也曾叫了戲班子來家唱堂會,看著喜歡的就留上十天半個月的,可那些男戲子都是妖妖嬈嬈,比女人都嬌嫩三分的。
她哪里又能想到,就喬應年這樣濃眉大眼、五大三粗的……他,他也會喜歡男人!
咦?不對,嬌嬌嫩嫩,眉清目秀,見人三分笑的……那不是自家的富貴嗎?!
轉到這個念頭,阿奶瞬時如遭五雷轟頂,瞪著喬應年,搖搖晃晃,人都恍惚了,造孽?。?
阿爺趕緊小步奔上前,一把扶住老太太,慌忙急聲安撫:“淑云,淑云!別氣別氣,吸口氣緩緩,我扶你坐下?!?
喬應年也慌了神,正想上前幫忙,阿奶定了定神,已經緩了過來,木楞楞地坐下了,臉上神色變幻莫測。
她緩緩看向喬應年,艱難地開口:“你——你和富貴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喬應年的手停住了,緩緩握成拳,看了看阿爺,又將目光移到阿奶臉上,一咬牙,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狠狠在地板上磕了三個頭。
“阿奶,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你別生氣,別怪阿哥。”
阿奶閉了閉眼,本來還抱著萬一的希望,當是自己和老頭子多思多想了,他這一跪一認錯,哪里還有半分誤會。
“阿奶,我用身家性命同你發誓,這輩子都不會背叛阿哥,我這個人,我這條命都是阿哥給的,我這一輩子也都是阿哥的?!?
喬應年跪在地上,膝行幾步,在阿奶面前仰起頭,眼中是恐懼與卑微的希冀,他顫著聲音哀求道:“阿奶,我,我求求你,我不能沒有阿哥,他,他只聽你的……”
喬應年從知事起,從沒這么狼狽不堪、言行無措過,可是他實在沒把握,如果阿奶不允許,沒心沒肺的富貴哥,還能不能堅持與自己在一道。
若是阿哥心里頭有一座天平,阿奶在那一頭,他在這頭,那么,他在富貴哥心里,大概也不過是一只微末不足道的小小法碼,在阿哥的親情面前,他沒有一點自信。
他不想被舍棄。
當年被母親哭泣著放棄,讓他痛得有些麻木,可也習慣了。
可阿哥不同,阿哥是植入他骨血,在他心里扎根的參天大樹,綠蔭驕陽。
如果被阿哥舍棄,他不知道,一個人的心被血淋淋的扯碎,還能不能活下去?即使是活著,大概也只會是行尸走肉??墒撬麤]有辦法對阿奶用一點手段和心計,這是阿哥最敬最愛的阿奶,也是照顧他長大,給了他一個庇護之所的阿奶。
他只能卑微地跪下,用無力的言語祈求阿奶的原諒和寬恕,或許才會求得一絲生機。
阿奶愁腸百結,百感交集,想想富貴那無賴的潑皮性子,要是真有半分勉強和后悔,哪里又會開開心心這些年,瞞著哄著,不肯娶親,走到哪里都把人帶著,一刻都不離身,連這小子考來京城念書,他二話不說就要闖京城見世面,順便“陪讀”。
不是把人放到了心坎里,愛入骨血,又哪會如此?要不是過得順心如意,又哪得眉宇尤存三分天真?
想想這兩人的年紀,怕是小喬剛長成,就讓富貴給盯上了,連皮帶骨吞下肚,一輩子要綁牢在身邊。
小喬在不知事的年紀,已經被富貴這小赤佬給帶歪了,又分不清感激親情與恩愛……如今是兩人骨血相融,又哪里能拆得開來?
阿奶心酸又感慨,還帶了點不自知的心虛,看著喬應年惶惶的神情,緩緩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輕聲道:“唉,冤孽??!起來吧!”
……
曹富貴瞅瞅板著臉喝粥不理他的阿奶,再看看殷勤侍候的阿爺,總覺得氣壓低迷,烏云罩頂,再瞧瞧二嬸二叔和青柱都識相地悶頭吃飯,半句閑話沒有……這一覺睡醒,是變了什么天了?!
富貴斜睨坐在身邊的小喬,擠眉弄眼撇撇嘴,噓噓!老太太這是怎么了?一邊順手把咸蛋里的蛋白大半扒拉到了小喬的粥碗里。
這咸蛋是煉廬里腌制的,蛋黃金亮出油,粉粉沙沙的,咸香撲鼻,他可愛吃了,一口氣吃三個都不帶喘氣的。放到不稠又不稀的白粥里,那叫一個絕配!
蛋白雖然也好吃,可總差了點意思,他吃不了那么些,就挑給小喬吃。
小喬三口兩口把蛋白下粥吃了,又夾起一小根腌脆黃瓜芯,默默放到他盤里,悄悄對他笑了笑,笑容里帶了絲不自知的憂郁,卻別有一種魅力。
秀色下飯,曹富貴看得目馳神眩,口水都快淌下來了,趕緊一吸溜,笑得陽光燦爛,一時把阿奶的陰云密布給忘到了腦后。
啪!阿奶一雙筷子重重拍到桌上。
“喔喲,魂靈差點被儂嚇出?阿奶,你不吃了?”
曹富貴一向知道,女人生氣時不要多問原因,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一個樣,轉個話題可比追根問底靈光得多,也安全得多。
“哼!看著儂個憨大下飯,氣也氣飽了!”
唉,子孫自有子孫福,傻人更有傻福運,算了,她也懶得再同這小赤佬計較。
第119章 姻木
阿奶在京城里沒留多久, 冬日北方的天氣實在也有些難為一輩子都生活在江南的老太太了。干燥、寒冷,風沙又大, 有暖氣的屋子里雖然暖和卻又干得讓她喉嚨疼。要不是富貴專門熬制了點枇杷露給大伙下火去燥, 阿奶怕是晚上都睡不好了。
盡管如此, 老太太嘴邊還是起了兩個小小的燎泡, 掀嘴都疼。弄了點藥膏涂上,這才舒服些。
富貴也不明白,明明是最愛自己的老太太、親阿奶, 怎么一來京城就左看他不順眼, 右瞅他要發火, 一瞧見他差使小喬, 阿奶那張老臉就能拉得比驢子都長, 不出三秒, 怒吼震耳。
百思不得其解的富貴也曾經心虛地琢磨過,是不是他和小喬的“事兒”讓老太太看出什么端詳來了?這才找著茬的發火?
想想也不能??!他都跟小喬“分居”, 走道都離著八丈遠, 還能有什么毛病?真要是讓老太太看出來, 早就一鞋底子送他去見老爹, 磕頭認罪了。最起碼也得不由分說, 綁了回鄉,哪里還能容得他這么滋潤愜意?
這么一想, 富貴立時心安理得, 轉頭研究老太太的燥火去了, 果然是故土難離??!好好的慈祥和藹的老太太, 到了京城居然成了母老虎,嘖嘖!這方水土不養老太太啊!
他也同小喬悄悄說起過老太太的火氣,小喬沉默了片刻,煞有介事地說,聽說西方研究中老年婦女的內分泌,得出結論,認為女人四十左右就會有一個“更年期”,容易脾氣暴躁,作為家人要多體貼,順著點,慢慢就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