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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去你的吧!咱家阿奶都七十三了,一更就更了三十多年啊?!”
曹富貴笑罵一聲,也沒把這什么扯蛋的更年期放在心上,還能怎么辦?孝著順著,溜須拍馬,帶著逛街再送點小禮物唄!阿奶可舍不得讓他多花錢。
本來來了京城,長城、北海這么有名的點都該逛逛,可這季節不對章,老太太又一把年紀了,富貴也生怕她有個好歹,就帶著大伙參觀了前朝清宮的皇宮和園子,又逛了逛最著名的幾條繁華大街,再帶著一行人去吃各種京城風味的小吃名吃,也算是讓一幫鄉下人開開眼界,體會下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
苗兒也結束了為期半個月的支教,正好帶著二嬸兩人一道買買買,她手里頭有富貴哥給的“設計費”,難得親人們來京城,死摳的小娘狠狠心拿出自己的小錢包,給大家每人都買了一件合適的禮品。
一家人歡歡喜喜在京城過了十五,顧青山得知老太太她們上了京,無論如何都要請大家吃飯,這么多年的照顧之情,又怎么會是區區一餐飯能表達他的感恩之心。
在京城歡度第一個元宵節后,阿奶實在住不慣京城,看著大孫子過得滋潤又享受,她一顆操勞又擔憂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大半。老頭子說得對,兒孫自有兒孫福,太過糾結,除了讓孩子傷心傷情,又能有什么好結果?就算押著富貴和小喬分開,逼著他娶上一房媳婦,也不過是苦了彼此一輩子。
站在返鄉列車的月臺上,阿奶望著孫子依依不舍的樣子,終于拉著他的手開口道:“富貴,阿奶不逼你了。要是真的不想娶,就好好過自家的小日子,儂好好的,阿奶也就能放心了。別整日里欺負小喬,曉得不?”
“啊?!阿奶,儂真是我的知音,放心,我一定會和小喬好好過日子的!”
曹富貴大喜過望,一不小心禿嚕了嘴,他嚇得打了個噎,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訕訕看著阿奶道:“哈哈,我,我是說我會帶著他們一道過好日子的。”
阿奶橫了他一眼,嘆道:“老大不小的人了,要是,要是……以后,看著合適的孩子養一個在身邊,實在不行,讓你寶鋒弟弟過繼個給你。我,我就怕你如今忖著自己還年輕,不管不顧的,以后……膝下荒涼,老了老了,又有誰來照顧你,你們?”
阿奶說著說著,聲音都哽咽了,眼角濕潤,幾縷花白的頭發在寒風中瑟瑟。
富貴看得心都糾緊了,他正想上前拉住阿奶,阿爺輕輕擁住了自家媳婦抖動的肩頭,深深地看了富貴一眼,摟著阿奶向車廂走去,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青柱拍拍富貴的肩膀,和二叔二嬸一道扛起行李,也告別了富貴哥。
曹富貴咬著唇,望著老人家緩緩走遠的身影,突然有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富貴顧不上回應,忽地跳起來,拼命揮著手,沖著前方喊:“……阿奶!你放心,我,我會生兒子的!親生的!過兩年一定讓你老人家抱上大胖重孫子!”
列車已經開了,阿奶坐在車廂里,透過玻璃窗遙遙望著富貴,輕輕揮手,大約沒有聽清他的話。
曹富貴深深嘆了口氣,在月臺送別親友的群眾們異樣的目光包圍中,垂頭喪氣地轉身,準備回家。
“嗷——”
右手突然一緊,溫暖的手掌變成了老虎鉗,把他夾得痛聲脫口而出。
“小喬,你干啥呀!痛死老子啦!”
“阿哥,你……這么想當‘老子’?”
小喬停下腳步,沉靜地望著他,眼里有些什么,讓富貴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
苗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了聲要回去趕課題,拎著自己的包低頭匆匆跑了。
曹富貴有些慌了,也顧不上苗兒,隨手往她手里塞了點錢,讓黃胖他們跟上送去學校,自己匆匆幾步緊走,挨到小喬身邊,慌不擇言地低聲解釋:
“不,不是!這不是阿奶想抱重孫子,我想讓她老人家放心,雖然我是不喜歡小屁孩子,那要就生唄!以后也能照顧咱倆不是……”
小喬突然在人潮中站定,拉著富貴哥的手,深深地望著他,低下頭來輕輕在他耳邊說:“誰來生?你生,還是我生,或者你想讓哪一個女人成為你兒子的母親?”
他的聲音涼涼的,很輕柔,眼里是深沉的悲哀。
他能明白富貴哥的心情,但是他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一絲一絲地碎裂開來,滲出血,痛得無法呼吸。
他很自私,明明阿奶已經退了一步,不再反對他和阿哥在一起,可是一想到富貴哥親口說出要與別人生孩子,要為了子孫后代背棄自己,他就恨不得整個世界都毀滅。
可最悲哀的事,卻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就連毀滅自己也不敢,因為阿哥會心痛,會難受。
曹富貴翻了個白眼,一時解釋不清,他也不想多解釋了,一把拎起小喬,氣勢洶洶地分開人群,往僻靜角落里走。
小喬沉默地跟著他,心情灰暗。
富貴也不理會,拉著人東瞅瞅西瞄瞄,好不容易找到個站臺里虛掩的雜物間,拎著小喬的衣領子進了門。
門里邊亂糟糟地堆滿的雜物,還有一股怪味,曹富貴反門關上門,屋子里頓時漆黑一片。
“閉上眼!”
富貴哥一聲喝令,小喬什么也沒想,緊握著他的手閉上了眼睛。
“行了,張眼。”
喬應年緩緩張開眼皮,眼前春光爛漫,一片熟悉的田地,他曾經和二傻一道,聽了阿哥的忽悠,在這片“神仙地”里努力耕種,這才讓大家在那饑荒的幾年里,都填飽了肚子,也讓自己被阿哥的美食填得萬分滿足。
后來,他漸漸長大,阿哥就不太帶著他來這片“神仙地”了。
他心里守著和阿哥這個共同的秘密,從來不說,也不問。他知道,阿哥從州城進貨時,其實從來沒有包過什么車皮,租著倉庫也不過掩人耳目,但是阿哥雖然沒避諱他,也沒有明說,他只能默默地幫著掩護,彼此心照不宣。
隔了這些年,阿哥又重新帶他來到了這片桃花源似的“神仙地”。
喬應年雖然滿心傷痛,卻也有一種溫暖的感情從心底泛起,緩緩流入心田。
曹富貴拉著他,什么也不說,徑直穿過綠油油的谷物叢,徑直殺向藥田邊的小山丘。小山丘上長著許多茂盛的果樹,天南地北形形色色的果子不顧季節,也不顧經緯地理,親密地長在一道,挑戰著生物常識。
喬應年沒功夫細看,只能跟著氣沖沖的富貴疾步往山上爬,還得分心照顧阿哥,免得他一時氣憤腿軟,摔個跟頭。
很快,曹富貴就停下了腳步,在山腰間一棵古怪的歪脖子樹前駐足。
這棵樹“風采”特異,黑不溜秋,矮不嚨咚,枝干又粗又壯,卻又彎彎曲曲,像是一條猥瑣發育的老龍扭著身子想升天,枝干上幾乎沒什么葉子,只有兩片黃不黃綠不綠的“枯葉”吊在枝頭,要落不落的樣子。兩根伸出的“龍爪”般的樹枝中間,似乎有一個疤節,又像是個未長出芽的樹瘤。
“這片‘神仙地’,我帶你小時候來過,還記得吧?”
曹富貴放開喬應年的手,也豁出去跟他講這祖宗之地的來龍去脈,誰讓他想抱兒子,就得要兒子另一個爹好好配合呢?!
他伸手往樹腳下一塊石頭上的“?”號標記一拍,許久不見的老祖宗“嗖”地一聲冒了出來,神情復雜又糾結地盯著這棵龍形怪樹,搖頭晃腦,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地開始叨叨。
喬應年驚得渾身一顫,迅速擋在富貴身前,這才發覺這飄浮在半空的古裝老爺爺,似乎除了能叨叨,也沒什么其他功能,與其說是什么妖魔鬼怪,倒不如說是像電視或是錄音機里存的影像和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