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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叔, 我爸爸要回來了!”
顧河岳興奮地睜著大眼睛,臉頰和眼角都是激動的暈紅, 她用力將手中的信紙塞到富貴哥手中,低喊著:“他平反了!他要回家了!”
曹富貴接過信認真看了一遍, 顧青山在信上并沒有寫得非常詳細,但毋庸置疑,他的帽子已經被摘掉, 政策落實, 近期就將回到京城就職。
多年的社會動蕩使得相當多的部門出現了人才斷層, 政府中有經驗、有學識、有能力的中年干部非常缺乏, 顧青山本身就有多年從政經歷, 又是早年間大學畢業的高級知識分子,這一次平反后回京城就將在市里任職, 分管經貿方面。
他本來也想直接給富貴哥寫信, 但是因為富貴哥在京城折騰得太厲害, 一會兒弄鋪子,一會兒買院子也沒個準確的落腳地,顧青山也不想對復職的事大張旗鼓,索性寫信給女兒,再轉告親如骨肉的曹兄弟。
一則是告之自己未來的履職,二則也是想好好謝謝曹兄弟對妻女的救助和維護。
恩重如山,也不必多在信中寫,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恭喜恭喜!總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一家人團聚可比什么都好?!?
曹富貴也是高興萬分,這么粗壯的大腿子要伸到身邊來了,他這小腰桿都硬了三分,能不高興嗎?更何況就算當年交結顧青山是存著投機動機和心思,這些年相處下來,這老哥的人品和能力確實是讓人伸大拇指,也怪不得他日后能走上高位。
話說回來,老顧在“夢里”是什么樣的經歷來著?
曹富貴使勁在腦海的記憶里翻了翻,也沒找著什么詳情。也是,夢里的后來,“喬應年”都混成港城大圈幫的黑幫大佬了,在電視新聞里能見著顧大佬眼熟已經是心念大陸,誰還能去關心什么高高在上的領導人物有過什么經歷。
“夢中”顧大佬高處不勝寒,臉上的法令紋如刀削斧鑿,作風雷厲風行,嫉惡如仇,行事剛烈“雖九死而不悔”。
而如今,顧大腿兒女雙全,行事外圓內剛,圓滑又不失原則。雖有坎坷,歷經風雨仍見彩虹。
富貴還沒和小喬上京前,就最怕顧青山接著家信。
四五十歲的大叔了,拿著信就笑得跟二傻子似的,不好跟孤家寡人的老胡顯擺,最愛的就是扯過富貴哥,跟他炫耀自家乖女兒。要不是年齡差得太多,怕是都要招曹富貴當女婿了。后來,這大叔就瞅上了沉默寡言卻俊朗能干又“孝順”體貼的小喬,成天我家“小河”有多可愛多乖巧,惹得富貴哥差點沒翻臉。
好家伙,有這么挖人墻角的嗎?!這些年這么多好吃好喝的都喂白眼狼了!
還是顧日星乖巧,整日就喜歡和富貴哥一起勞作,后來又跟著一道念書學習,成了曹老師膝下一走狗。要不是小喬嚴防死守,隔離有效,這小子沒考上大學,差點就丟了老父親要跟富貴哥回京。
好了,現在老顧要回京,顧日星那小子也該回來了。想想這孩子被小喬瞪眼時,委屈巴巴的可憐蠢萌模樣,曹富貴還真有點想他了,這幾年煉廬的“密藥”灌下來,他那喘病也該絕根了吧?
顧河岳含著淚,笑吟吟地望著一貫不靠譜,此時又不知神游到哪兒的富貴哥,深深彎下腰去,從心底發出最真摯的感謝:“謝謝你,曹叔?!?
曹富貴心酸地聽著這聲“叔”,伸手摸了摸姑娘烏黑的發頂:“客氣什么,都是自家人。”
想了想,他又關心地問道:“你們家屋子發還了嗎?老顧回來總不能還租郊區那屋吧?有沒有什么要叔幫忙的,盡管開口,如今我手下也有一幫子兄弟,別的不說,傻力氣都有一把。要搬家整屋的,你一聲喊,立馬弄得整整齊齊、利利索索?!?
說著他又低聲知會,缺錢也盡管開口,如今曹叔也算是小有資產的有產階級了。
顧河岳笑得燦爛,連連點頭應聲,說是家里的住房已經發還,就在市府邊上,以后父親上班也方便。至于錢真的不缺,政府還補發了父親這些年的工資,有好幾萬,家里哪用得了這么多。末了,她還說,媽媽讓她問一聲,富貴哥缺不缺錢,有需要盡管開口,都是自家人,別不好意思。
曹富貴眼神復雜又欣慰地望著即將成長為白富美的大妞,笑著搖搖頭,跟顧河岳約好了時間,讓手下弟兄們幫著去搬家。
哎,大家都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呀!
送走顧河岳,曹大叔晃悠著來到隔壁殷家門口,拎起銅門環,咣咣咣一陣砸:“小立子,出門見客嘍!”
沒過多久,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滿頭大汗的殷立扶著大門笑道:“富貴哥,你來了。”
“嘖!腿腳練得不錯么?!?
曹富貴看看他已經沒扶著拐,站得還挺穩當,贊了一聲。
“托您福,要不是您給好藥精心幫我治,我哪有今天。”殷立開心不已,讓開身子請富貴哥進門。
殷家院子里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可卻清清爽爽、干凈整潔,院子里的兩棵大樹綻發了新枝嫩芽,似乎都潑辣辣地透著股精神勁。
殷立的老娘如今在街道的作坊里做手工,雖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她也不愿閑在家里,做個活多少補貼點家用;兩個孩子則在學校上學;至于殷家傳說中的老三,曹富貴只匆匆見過一面,小子挺憤世嫉俗、苦大仇深的,聽說曹富貴是老頭子的忘年交加徒弟,他翻個白眼轉身就走,后來還真沒和富貴哥再碰過一面。
殷立的老婆方虹就在“隨園居”里當雜工,她為人靦腆,不好意思跟客人打招呼,本來是要當服務員的,結果倒成了悶頭干活的雜工?,F在顧大小姐眼見是不可能再來當服務員,她這雜工也得趕鴨子上架升職當服務了。
曹大佬親自上門當然不是為了方虹升職加薪這點小事,而是帶來了好消息。
“……你家老爺子也平反了,快要回來了!”
“真、真的!真是,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富貴哥,我,我……嗚嗚嗚,謝,謝謝你!”
殷立人都站不穩了,扶著院子門渾身發顫,說到后來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雖說這幾個月來家里擠出最后一點積蓄,都在賣力跑動老爺子的事,真正聽到消息落實,這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就像是巨石落了地,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根本沒辦法控制奔騰而出的淚水。
這些年,家里老老小小都過得太艱辛了。
他原本該在父親不在時,成為一家子的頂梁柱,可自己這性子、這半殘的身子……要不是富貴哥來京后大力幫襯,他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如今,如今可算是好了!父親要回來了!
“嗨嗨嗨!站直了,大老爺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像話么?!”
曹富貴嫌棄地挾起殷立的胳膊肘就往屋里拎,人家顧河岳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那叫令人憐惜,你個一把山羊胡子的中年婦男哭成這樣,就是咱性別男、愛好男,也瞅著不順眼啊!
“對,對不住,富貴哥,我本來是想練好腿腳,給您店里去幫把手,誰知道一激動,腿,腿又軟了,嗚嗚嗚——”
曹富貴哭笑不得,趕緊把人摁到椅上,搖頭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就你那軟趴性子,上店里萬一遇著個流氓混混的,別把你給嚇哭嘍!我說,老殷那一身武藝,你是半點沒學著???”
殷立老臉通紅,喃喃道:“……慚愧慚愧,我,我不肖??!”
曹富貴安撫了幾句,讓殷家老二好好待在家里準備準備,顧青山的信里說是不日回京,估摸著老殷也能給補發一筆錢,這一家人的日子眼見著也要起來了。
眼見兩家人開心不已,想起老顧信里提到胡敬全這老小子,孤家寡人的。
顧青山和老殷都平反要回來了,他這經濟犯可和這兩位不一樣,估摸著就算“五七”干校結束,他不用再待在林坎,回鄉也是難熬,倒不如讓老頭也來京,他富貴哥也不缺這老小子一口飯吃。就老胡那把算盤珠子,要是能幫著坑人,那也是廢物利用,造福社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