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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碳自然是富貴哥的拿手好活,寒冬臘月里,他帶著自家的跟班小男人,悄摸著拎了酒菜到干校的“庫房”宿舍。看管的戰士雖然嚴格,但富貴哥卻是此地名人,又向來和上上下下都廝混熟了,里頭幾個剩下的又不是什么嚴重的階級敵人,也就網開一面了。
燒雞、冷吃兔、夾沙肉、炒青菜、涼拌木耳……色香味俱全的好菜擺了滿滿當當一桌。胡敬全悶頭大吃,顧青山淺斟薄飲,笑瞇瞇地聽著曹富貴大吹法螺,講著當年在大串連時到各地收破爛的有趣故事。
顧日星聽得驚呼連連,神情大動,恨不得當年跟著富貴哥去串連的也有他一個。
他吃了這段日子的藥膳,精神好了許多,連喘癥都沒怎么發作過,對富貴哥是感激又佩服,聽著富貴哥闖蕩四方收“破爛”,還行俠仗義出手救人,那都是他夢里都不敢想不敢干的事,小伙子清秀的臉龐上全是欽佩羨慕之情。
喬應年原本坐在富貴哥側旁,此時默默地挪過來,極為自然地為大伙夾了幾筷子好菜,然后坐在了富貴和顧日星的中間。
曹富貴橫他一眼,沒好氣地悄悄踹了一腳,沒踹動,也懶得理會這釀醋的行家,護食的狼崽子。
他隨手拿出幾個收來的小玩意當作禮物送給大家。這東西他雖然不懂,如今收得多了,多少也知道點“玩意”的好壞,特地挑了不犯忌諱,也算不上“四舊”的東西,就是圖個年節高興。
“……這是泥人張的彩塑。”傻不楞登的殷老頭盯著他手里樂呵呵的小泥人,突然開了口。
“您,您老懂這些?”曹富貴一楞,繼而大喜,滿懷希望地問。
殷維明楞怔怔地沒開口,只是翻來覆去把玩泥偶。胡敬全悶了口黃酒,一撇嘴,說是別看人老殷是著名的文學家、小說家,人家自個兒最得意的卻是古玩鑒賞,尤其是雜件,你說人家懂不懂?
曹富貴樂了,看著在坎坡村住了這些日子,漸漸養得精神起來的禿胖老頭,越看越歡喜。哎呦,這可不就是為他富貴哥長的師父么!傻了不怕,只要還記得怎么分辨好玩意,這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好老師啊!
三杯酒下肚,富貴哥眉花眼笑地在兩位哭笑不得的先生見證下,拖過老殷拜老師,連著小喬也沒放過,拉著一起給殷老師敬了三杯,反正一個羊是趕,兩個羊一道趕了也不會少先生半塊肉。再說了,殷老師有才能,他富貴哥有吃有喝有閑情,那就叫一個各取所需,互相滿足,多少好的事情!
胡敬全看著富貴哥笑鬧,又喝了幾杯酒,眼淚突然下來了:“嗚嗚……我這下半輩子算是沒指望了,妻離子散,落魄如此……”
“行了,阿哥啊!你在我們林坎大隊好好過日子,熬過坎來未必沒有出頭之日。老師么,我已經拜了一個,你這點算盤珠子甚甚經濟,又是什么管理的活,教教我家苗兒也差不多了,那也是教育英才,發揮余熱啊!”
“富貴,我借你吉言啊!”胡敬全被他這一番話講得嘴角抽抽,沒好氣地悶了杯酒,眼淚倒是真流不出來了。
看看這小子的憊懶勁,胡敬全招招手,指著顧青山道:“看你這樣英才出眾,一把年紀還沒成親,不如我幫你做個媒,看見沒有,老顧家的小子眉清目秀,他家里的小女兒更是長得出色,還聰明又伶俐……”
“老胡你馬尿喝多又胡沁了啊!我女兒才剛十一,你這老不修的這都說得出口。”
顧青山笑罵一聲,看了一眼曹富貴,心里也有點動意,哎,要不是女兒太小,這么大好的女婿當真招得。
和幾個伶仃人湊在一道熱熱鬧鬧過了年,曹富貴這才回屋守歲和家人一道吃年夜飯。
等到轉年殷老師默默地開了課,他才發現,哎喲娘哎!他隨手撿的這位當真是牛大發了!
古玩、文學之類的不用講,那是人家的專項,老先生還會水墨、素描,苗兒就是跟著他學文學畫,可誰能想到,斯斯文文一老頭,居然還會刀槍劍戟十八般武藝?!也不知小喬怎么跟他忽悠的,殷老先生居然就拿了風水廟里菩薩用的木長槍,開始教授他武藝。
曹富貴驚得托著下巴頦,邊盯著小喬矯健如游龍的身姿吞著口水,一邊默默憂愁,這特娘的自己還有沒有翻身之日了?
第80章 消息
林坎大隊就像是一方小小的桃花源, 外界的驚濤駭浪沖到山腳也已泛不起多少浪花。不光是公社的社員們一心只想著搞好生產, 多掙糧食,連干校的學員戰士們也被這樣的氛圍所感染,積極投身于農村的生產建設和學習教育,對于各種審察、監督改造卻比較低調。
不但學員戰士們的學習生活十分繁忙而生機勃勃, 在富貴哥悄悄的幫助下,幾個各類“分子”的日子也過得充實而舒適。
過了年節,富貴哥就從曹愛黨隊長那里聽到了個消息。
“……還沒押到提籃橋監獄, 就沖出來幾個匪徒想劫人, 公安干警哪里是吃素的,砰砰幾槍,捉了一個,其余全了賬了。”
曹愛黨繪聲繪色地講著小道消息,好似他親眼目睹似的。
“那……那個張晉玉呢?也吃花生米了?”
曹富貴對這個“夢”里的黑幫大佬戒懼很深, 總覺得此賊不除,說不定哪天又蹦出來帶壞自家的小喬, 聽到這個消息當真是驚喜交加。
“那還能有假?聽說這家伙和什么x灣特務都有瓜葛,幸好沒讓他從我們大隊跑了, 不然上下都要吃瓜落。”
曹愛黨咂咂嘴,又嘆息當初捉住他時沒能挖出什么大功勞來。
“就咱們那幾個民兵把式,能把人捉牢就不錯了,儂也莫忖太多。”
曹富貴笑嘻嘻地安慰了幾句, 轉頭把這前生未修德, 今世倒大霉的黑幫大佬忘到了腦后。
有了幾個學生跟隨, 殷老頭的腦筋似乎也有些靈光起來,有了那么點大師的模樣,也開始因材施教。
對苗兒這樣聰明又貼心的學生,老先生態度溫和,偶爾還會蹦出幾個字來回應;對著喬應年這樣的陰沉少年,他也悶不作聲,拿起大槍一通舞,能學多少是多少;倒是對著賊眉鼠眼,暴殄天物的富貴哥,老先生時不時就氣得暴出一通罵來。
“你這棒槌!乾隆年御制的宣德爐,你想讓明宣宗氣活過來啊!”
“我看這爐子也挺舊的,還是銅的,怎么也值個一兩塊糧磚吧?”
“朝珠,你家朝珠盤著能掉粉啊?”
“咳,那是人家里孩子玩的串子,我看他們可憐用半斤玉米換的。”
“鈞瓷你也能拿來當漱口杯……我,我,看槍!”
“嗷嗷嗷!小喬救命,老頭打人不打屁股啊!”
山村的生活平凡而樸素,因為有著對“夢中”未來的期盼,曹富貴也沉得下性子,一邊悄摸著在縣里,偶爾也去省城搗鼓他的收破爛大業,一邊嚴加管教,督促小喬和苗兒努力學習,期待著國家重新走上復興那一天。
但在別人的眼中,這樣的日子似乎永無盡頭,所有的夢想都失落在了田間地頭。
這幾年丹山公社陸續又來了幾批知青,漫長的農村生活孤單而苦悶,不少知青在看不到回城的希望時,選擇了扎根農村,讓自己過得更好些。
信誓旦旦要回城的于勝男嫁了,嫁給了黃林生產隊的隊長曹愛黨,在成親的前一晚,于勝男摟著宓采苓的脖子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像是要哭盡她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
“采苓,對不起,我,我堅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