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橋飛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以為自己能堅強地撐下去,可看著自己粗糙生繭的雙手,一個人挑著擔,摔倒流血都沒人看到,沒人安慰的苦日子,她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宓采苓眼眶也紅了,摟著于勝男消瘦許多的肩膀,輕輕拍撫,低聲安慰:“我知道,我知道……”
選擇堅持下去,等待微渺的回城希望固然是需要絕大的勇氣,但選擇留下來,在這個山溝里扎根,又何嘗不是一次勇敢的冒險?
所幸,林坎大隊是個安穩的好地方,鄉鄰們也大多純樸善良,而曹愛黨雖然只是個農村干部,讀書也不多,但是為人正直,哪怕脾氣爆也從不在女人身上撒氣。他已經是于勝男當前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了。
從今而后,于勝男也將走出這個知青點,嫁為人婦,在這平凡的山村安穩地生活下去,誰又能說她這樣的選擇比自己的堅持更糟糕呢?
不經意的,宓采苓的腦海里也會滑過一個嬉皮笑臉的憊懶身影,她輕笑著搖搖頭,把早已走出自己生活,如今連見面都很少的富貴哥甩出了自己的思緒。
跟著越教授當了兩年“學徒”,曹家寶鋒如今也是隊里拿得出手的農機手、修理員、半個機修土專家了。對于阿哥拎著他耳朵讓他念的什么數學語文abc,他哪里啃得下去,硬著頭皮念到初中畢業的水平,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念了。
二十多歲的大小伙早就拿隊里的全工分了,如今不再念書,二嬸雖然有些遺憾他不上進,很快也找到了給兒子找媳婦的樂趣,終于在寶鋒二十一歲那年為他娶回了前溪村能干又漂亮的戚家姑娘。進門坐喜,一年不到就給老曹家添了一對雙胞胎大孫子,可把曹家上下給樂的,見人就笑,紅蛋足足送出去幾籮筐。
阿奶雖然愁著富貴的終生大事,可這大孫子打不得催不聽,道理還一篇篇的,多說幾句就躲到小喬屋里,幾天都見不著面。久了久了,阿奶也死心了,有時實在恨不過,拿起拐棍捶得這壞小子唉唉直叫,還能如何?
偏偏就這么揍幾棍子,小喬那死心眼的孩子還要沖上前來,把富貴給緊緊抱住,不肯讓拐杖挨著他阿哥分毫,可把阿奶給氣得哭笑不得,也隨這倆不省心的玩意逍遙去了。
可富貴哥是誰?小小山村哪里摁得住他的雄心?大好世界還等著他去浪蕩,要不是時節不宜,國內國外局勢緊張,他都想去亞歐美非拉繞著地轉一圈呢!
逍遙是不可能逍遙的,如今可是積攢實力,謀求日后的蟄伏時期,哪里有空去逍遙?
縣城里大隊里,一攤攤的事等著他去做,不趁這時節多收些好東西,等時局穩定下來,過了這村哪里還有這店?現在的富貴可今非夕比,跟著殷大師學了幾年,不說鑒賞功夫有多深,起碼也背了一肚子古玩賞鑒知識,不會輕易失寶了。
他自己專心收“破爛”,那些雜物、糧食的交易,還有縣城里一幫混混們都交到了小喬手上。
喬應年年紀漸長,閱歷見廣,學識又增,還跟著殷大師學了武,氣勢越發逼人,臉一沉,連黃胖這樣跟了富貴哥好些年的班底子都不敢大聲說話,還要尊稱一聲喬哥。
比起夢中的世界,如今的喬應年懂得更多,似乎肚子里的黑水也越發的深,恩威并施,更有一種讓手下敬畏懾服的魄力。讓喬大佬的大佬富貴哥也要感嘆一聲,這特么的當大佬也是有天賦的,不打流氓會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夢里靠著悍不畏死,在街頭爛巷殺出一條血路的“瘸鬼”,哪里有如今抬抬手就分出一個片區,還要統籌規劃,用經濟管理甚甚法子來管理混混流氓們,手握幾個縣城黑市交易大權,分分鐘幾十上百塊上下的“喬哥”來得牛掰?
小弟兼相好如此給力,富貴哥自然是樂得逍遙,一頭扎進古玩美玉的深潭里,邊學習邊收貨攢物件,忙得不亦樂乎。
小喬牛就牛在掌控幾縣地下交易的同時,還能天天向上好好學習,不但跟著殷大師學武,跟著越教授學理學外語,還能把顧青山和胡敬全教授的管理手段、經濟知識活學活用,把暗底的生意經營得低調又興旺。
除了年輕人火氣太旺,時不時要把富貴這當哥的榨得腰酸腿軟還嫌不夠,曹富貴真是對自家小喬沒什么差處可說了。
林坎大隊的小學堂里,干校老師們支撐起來的中級學堂一直沒有間斷,但是學生卻越來越少。高考停止后一直沒恢復,幾年間,大學也招了些“工農兵大學生”,都是需要審核個人身份、成分、家庭背景后由各級組織推薦的,名額十分難得,分到這山村里更是稀罕。
丹山公社也曾經有過兩個名額,曹書記悄悄地問了富貴的意愿,憑老曹家八輩貧農的身份,再加上富貴這些年的功勞,想要保送應當是沒什么大問題,曹富貴卻硬氣地給拒了。
他富貴哥缺的是上大學的機會嗎?他缺的是上大學的那腦筋??!三十來歲的大老爺們,還去跟學生娃子們搶名額,他沒那個臉。
小喬倒是勉強也夠資格,但一來他這成分不過硬也沒什么加分項的背景,到時上去了再被刷下來,或是送進個不怎么樣的學校,反倒浪費名額還憋屈。再說了,工農兵大學生哪里有恢復高考后的正式大學生來得靠硬,來得吃香?憑著自家小喬的本事,憑著他富貴哥的前瞻眼光,怎么地也要把自家小男人給送進北大青華才夠范兒??!
1977年夏,等得望眼欲穿的曹富貴終于等到了中央x日報的某條消息,他激動得把那張報紙翻來又覆去地研究了無數遍,細細理出條條蛛絲馬跡,揣在兜里找上了三阿爺曹書記。
曹富貴喘著粗氣,瞪大眼睛指出了那條某首長在京城主持召開了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的不起眼消息。
“看看,看看!三阿爺,我們老曹家興旺的契機可就在這條消息里了!”
第81章 辦班
這一兩年外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讓人驚駭的大事一件接著一件。
76年,兩位開國領導人相繼離世, 還沒等全國人民從巨大的悲痛和震驚中回過神來,唐山大地震了,緊接著是主席逝世,10月“四人幫”被逮捕,十年的傷痛與激蕩終于結束。
這是災難深重的一年, 也是充滿新希望的開始。
在迷亂的時局中,人們迫切地想要看清前行的方向,卻又躑躅難行。
就是林坎大隊這些邊遠的小山溝,也被料峭寒冷卻帶著生機的春風吹拂, 嗅到了時代的變遷。
曹書記這兩年報不離手,收音機不離身,時不時揪著狗頭軍師曹富貴逐字逐句分析報章上的頭條和大新聞,老早就嘗到了順應時事,走在風潮前方的甜頭。這兩年的變化驚心動魄,老爺子一頭花白頭發都被復雜的時局熬得雪白, 動蕩結束確實是大快人心,可將來的路怎么走, 他把報紙都快瞪破了, 也沒研究出個二五六來。
被富貴這么一點,老書記戴上老花鏡, 盯著那塊豆腐干似的鉛字, 輕輕念出聲來, 越念越琢磨越有滋味。
“……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要創造條件,調動科學和教育工作者的積極性?!岢龈母锔叩葘W校招生制度等問題?!?
老書記胡子都抖了,不敢置信地抬頭征詢富貴哥。
曹富貴矜持地背手而立,仰天哈哈一笑,斬釘截鐵地說:“和風已起,春江水暖鴨先知。我敢斷言,不超過三個月,中央一定會有政策調整。三阿爺,咱們老曹家能不能出光宗耀祖的出息人,可就看你敢不敢一博了!”
“說得好,富貴啊!你這機靈鴨子倒是說說怎么個搏法?”曹書記樂了,給富貴倒了杯水,順著他軍師的調調,也唱起了戲文:“計將安出?!”
什么叫機靈鴨子?!曹富貴瞪了三阿爺一眼,也顧不上計較這點末枝小節,眉飛色舞、口沫四濺地說起了自己的計劃。
所謂搏一搏其實也不需要拿出什么資源,就是賭一把中央的招考政策,先集中能考想考大學的年輕人,趁著干校老師們還在,辦個集中沖刺班,專門用來培訓高考。地方也不用愁,就是原來小學堂給年輕人們補課的幾個課堂。
要是賭輸了,今年一時不考,也就是虧這批學員們的工分,少一些勞動力。
如今林坎大隊雖然面上低調,實則又是高產糧,又是開磚窯,修水渠還捎著悄悄修魚塘,不但隊員們兜里不空,大隊的積存也不老少,要不是時局和政策導向不允許,隊里要是亮出來那就是個財大氣粗的大集體,哪里還差幾個學員的那點工分?有了農機站的半機械化種田,更是不缺這些白臉書生們的雞仔之力。
可要是賭贏了,年底真的能恢復高考,那在林坎的年輕人們就比同期競爭的對手們多了幾個月的系統復習時間,又有干校里那么老些專家和知識分子上課,勝算怎么也要比旁人勝出幾籌。
曹書記閉起眼睛略一思索,當即猛一睜眼,精神矍爍地一拍大腿,習慣地喊出聲:“干了!”
老書記瞅瞅富貴,心底也是一樂,這些年來,每當富貴跟他神神叨叨地提起什么政策大事,一聲“干了”出口,結果必然是集體和個人都得大利的好事,干呀干的,都干成習慣了。
老書記一掌定音,決定辦年輕人的學習“提高班”,丹山公社上下都傳開了。
政策這東西不明朗之前,誰敢大嘴巴亂說,但看曹書記這些年掌舵帶領社員們奔好日子,那叫一個目光長遠、魄力驚人,誰也不會把這個開在林坎小學堂里的,不起眼“提高班”不放在眼里。
“提高班”的老師公社和干校協商,抽調精干力量來支援的,學員還不是隨便都收的,分了兩個層次,一個是“初級班”,收初中畢業或是同等學力的學生;另一個則是“高中班”,收的是起碼有高中學識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