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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富貴是從來沒干過這等苦差事,可如今就他和二傻倆人加條蔫狗在煉廬里干活。二畝地的麥子要是全交給二傻一個人收割、捆扎、拾穗、脫粒,就是干到年初一都干不完,要在除夕夜吃上口包子饅頭面疙瘩,那都不用想了。
曹富貴也想過用精神力收麥子,可是要把麥穗從麥桿上揪下來,耗費的精神力可不只捉小蟲子那一點點,沒收幾把麥子就累得他頭痛,也只能靠手工收麥了。
農事不決問二叔,怎么收割才能又快又好,還省力?二叔撓撓頭,不太確定地問富貴,要么勤快點,鐮刀揮得快,再多雇幾個稻客?
富貴涼涼地掃了二叔一眼,阿爺給他起的名真好,“慶賢”,果然要慶祝阿奶賢德,才沒把他揍得更傻。
喬應年當時也不知縮在那個角落做活,聽著富貴哥的問話,他忽地開口說道:“……掠,掠子!我,爹教,我會!”
他的嗓子還沒全好,說話的聲音啞得像是鴨子叫,又沙又嘎,吐字艱難,說這一句話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儂講甚?栗子?”富貴聽不明白,疑惑地看向他。
小喬張嘴開合幾下,沒出聲,一時也說不明白,他擰著眉頭坐下,弓身撈起幾條竹蔑,雙手翻飛,快速編織起來。一只孔洞疏朗,樣子像簸箕又像是鏟子的怪東西,很快在他手上成形。
剛拗出個大致的形狀,他往那個竹制的器具上比劃:“這里,加刀口,拉根繩子……”
小喬拎著半成品在自己身前左右揮舞,眼神隱隱切盼,望著曹富貴。
他爹以前在西北做過麥客,常常吹噓當年在地主富戶家收麥時的所見所聞,據說那個“掠子”都只有田地多的大戶人家才用,這東西還得壯勞力操作,他喬大也是麥客里出眾的“掠子”能手,一個晌午能收七八畝地,很是得主家賞識。
他背著家伙什游蕩到前溪村,沒成想如今都是集體生產賺工分,沒人出錢雇麥客,哪個還要累死累活用這東西?
“掠子”派不上用場,擱在家里生灰,也只能給孩子吹吹牛了。
阿爺看這東西挺稀奇,走過來拿起細瞧,小喬左右比劃著要再加條彎彎的長棍,一根拉索和木手柄,阿爺聽不太明白,便叫老二和富貴一道幫著弄。拆了好幾樣家伙什,把鍘草刀都禍禍了,才弄好這個奇怪的“掠子”。
曹慶賢拎著走到屋外野草叢里上手一試,大喜過望,連呼這東西好用,就他這三腳貓似的新手,歪歪扭扭在草堆上一揮,居然一下子割了身前大片的草,要是換成麥地,怕不是這一下就能割上十幾行麥子!當真是收割利器。就是稍重了些,沒鐮刀輕省,不是壯勞力還真揮不動。
曹富貴也樂,省時就好,這玩意他揮不動,不是還有二傻這大個子壯勞力么!
他喜滋滋地躥到小喬身邊,興奮地摸摸孩子的腦袋,大為贊美:“小喬當真聰明,這種好東西都知道,來來來,幫阿哥再修修,弄得齊整些,我有大用。”
小喬低頭應了聲,賣力地回想琢磨自己記憶中的“掠子”,幫著曹二叔一點點修正,費了好大力終于完工。
也沒等阿爺和躍躍欲試的二叔再調試,富貴搶了東西就跑,哈哈笑聲中跑得人蹤都不見。
現如今這東西當然是在它該在的地方,發揮十成作用。
二傻在藥田里半蹲馬步,拎著新武器兩手橫揮,麥子瞬息就如狂風吹拂一般,倒下一大片。這東西上手不難,用起來就這么一個姿勢,富貴哥手把手地拎著二傻教了十七八次,鞋底子加甜糕一塊上,終于讓二傻學會了標準動作,力拔麥兮氣蓋世!
曹老大欣慰地看著手下努力工作,一腳把繞著腿邊亂轉的大黃踹開,怒斥道:“沒用的東西,都不知道幫把手!”
然后,老大也只能彎下腰,唉聲嘆氣地撿麥子捆起,一捆一捆再背到屋子里,唉!只嘆狗子沒長手啊!
用了一個晌午,二畝麥地收得干干凈凈。
曹富貴欣慰地直起弓得蝦米似的老腰,拿出一大盒南瓜餅遞給汗流浹背的二傻,又把自己和大黃喂飽,然后就像只攢糧的老鼠,把一捆捆的麥子丟進寶爐里。
愛惜地摸摸阿奶給的玉環,一咬后槽牙,還是把它安在了能量槽上。
日后發財了,給阿奶再買個好上十倍百倍的好玉,讓阿奶摟著睡覺!
想想阿奶說的話,要低調,要不顯眼,曹富貴從老祖宗的方子里挑出了兩張方子:一張是粗麥葛根粉,往麥子里加上點褐色的葛根同磨,制出來的面粉看上去粗劣發黑,實則味道不差,營養還好;別一張則是煉制上好精面粉,只要不加甚漂白制劑,磨出來的就是微微發黃的麥粉。
自家過年偷偷吃點好的,也不算太破格。
看著堆了半屋的麥粉,曹富貴神清氣爽,腰桿筆直,男人果然要有錢有糧才挺得直腰啊!
麥子他也沒全磨了,讓二傻挑了一小半粒子粗大的麥穗留下,他打算留作種糧。
老祖宗說的,什么藥田還會保持種性,代代精選良種,可以慢慢改良種子。
曹富貴倒也不指望能育出什么畝產千把斤的寶種,一畝地能多收個二三百斤都是大喜的事了。
好不容易折騰完兩畝地的糧食,曹大爺累得趴在地上直喘粗氣,可想想年夜飯菜單上居然沒有肉,簡直不能忍!把二傻打發回去后,曹富貴就帶著大黃再上山林,怎么也得再弄點新鮮肉回家過年。
這次運氣好多了,沒碰到野豬,倒是撞到只黃麂,警惕的麂子腿剛一蹬,就被“收物”神功練得出神入化的曹神獵手一下收進煉廬里的陷阱坑,一命嗚呼。回村的路上大黃居然還在林子里攆出兩只肥兔子,樂得曹富貴一一笑納,連贊兩聲:好狗子,總算沒白吃這么多日的口糧!
剁了半只兔子讓大黃慢慢吃,富貴哥一路走回黃林村,路過周家時悄悄把肚子滾圓的狗子放了出來,又把剩下的半只兔子塞到它嘴里叼著,囑咐道:“這半只給你家里人的,這叫租狗子費,懂不?!你可別都吃了,給周曉嵐那兇娘們,曉得不?”
也不管嗚嗚叫的大黃聽懂沒聽懂,一把把它塞進了周家院墻的狗洞里。隨后,便依稀聽到了幾聲驚喜又壓抑的歡呼,聽那聲音就是周曉嵐那兇娘們。
這兔子就當是還老周家那只蘆花雞。
哼!富貴哥是個講究人,甚偷不偷雞的,肥兔子換只瘦得跟柴火似的老雞娘,還帶養條肥狗子,老周家賺大了!
回到自家院子門口,已是黃昏,看著四下無人,曹富貴才把兩袋麥粉和那只血淋淋的倒霉麂子扛在肩頭,悄聲叫門,差點沒把自己給壓趴下。
二嬸一打開門就被富貴大侄子背上的東西驚住了,她狠咬腮幫子,硬生生把一聲驚呼憋回肚子里。
一把拉過背扛麂子和糧食的寶貝大侄子,她警惕地四下一掃,立時把院門反鎖上,回頭急聲招呼:“他爹,把富貴的東西接下,袋子送灶房,那東西趕快殺了斬塊,血別倒掉;寶鋒,儂來這邊,好好聽著墻門外的動靜,有人來就趕緊招呼,懂不?英子弄點干艾草來,等下你在院子里點煙,好好扇扇,遮遮血腥味道……”
曹富貴楞在院子里,見家里眾人在二嬸的指揮下,風風火火、神神秘秘地接過他身上的擔子,立時就完成了藏糧、掩護、放哨種種秘密工作,簡直猶勝當年山里的游擊隊、地下黨!
曹富貴贊嘆地搖搖頭,嘖嘖稱贊,由衷地伸出根大拇指,豎在二嬸面前,道:“高,實在是高!”
二嬸咯咯一笑,低聲謙虛道:“還是富貴儂最高!有大本事,搞得來介好的東西。阿拉也只會點遮遮掩掩的小門道。”
婆婆明示暗示要小心謹慎,吃食來之不易,風險又大,她哪里還能不知輕重?不說別的,富貴能喂飽一家子,就是屋里最大的功臣。不管他糧食來路是甚,要殺要剮她出頭去頂!
富貴走到灶間,看著笑瞇瞇不動色聲,手掌鍋鏟大權的阿奶,上前輕輕摟了她一把,低聲道:“阿奶,果然還是儂個諸葛亮頂頂英明!”
“啐!嘴巴抹了蜜糖,快去歇息,別累到了。”阿奶笑嗔,將他趕出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