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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賢,木楞著做甚?趕緊都搬進廂房去,富貴辛苦托人買回來的。柳枝,拿幾顆蘿卜白菜煮一鍋,大大小小先填填肚,殺殺饑。”
張氏深深看了一眼大孫子,不再多問,低聲呼喝,讓兒子媳婦趕緊收拾,說頂天了,老百姓肚子最要緊,兩塊銅鈿是買不來也沒處買這幾擔蘿卜,可她相信她的富貴知道輕重,知道什么事能做不能做。就算有什么罪名,她老太婆也活夠了,豁出去頂!
“哎!”王柳枝歡聲應了,慌忙從筐里捧出五六根又長又白的蘿卜,還想再拿白菜,哪里又抱得過來?
張氏夾了她一眼,道:“慌里慌張作甚?去拿籃子裝,又不是做賊!”
王柳枝訕笑著應了,趕緊跑回灶間去拿大竹籃,她心里頭有句話也不敢說出口,這些菜蔬誰知道是不是她家大侄子從人家地里給偷拔來的。
英子慌手慌腳幫著姆媽燒火點灶,寶鋒和苗兒一人抱來兩根大蘿卜,就蹲在灶間死活不走。柴草在灶里發出劈啪輕響,灶間橙紅的火頭舔著陶罐,火光明亮又活潑地躍動著,映得幾個孩子的臉紅撲撲的,個個眼睛緊盯著罐子,亮晶晶閃著的都是渴望和歡喜。
王柳枝輕輕擦了擦不知何時有些濕潤的眼,咬定牙關,侄子為了一家糊口干這偷雞摸狗的事,她就算心知肚明,也打死不能說!
其他人在廂屋和灶下忙碌,阿奶拉著富貴回屋,從床鋪下翻出一只盒子,小心地打開,里頭是一個陳舊的靛藍色小布包,攤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帕布包,一沓塊角零碎的鈔票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中央。
張氏把鈔票分成兩沓,收起一半,仔細地數了又數,把另一半鄭重地交到孫子手里,說:“富貴,你有辦法買到吃食是好事體,這個年景,日子都不好過,錢千萬不要虧欠人家的。”
曹富貴笑嘻嘻地接過,說:“阿奶我辦事體,儂一顆心放了肚里太太平平。”
“儂弄來個許多菜,這一冬全家吃吃足夠,富貴,有沒有辦法能買點糧?要是麻煩,千萬別為難,阿奶也就是講講?!卑⒛绦⌒牡貑柫艘痪洌τ盅a充,生怕孫子犯難。
“一點也不為難,你孫子我路道粗得很。阿奶,我也是想弄點糧回家,問題是人家山里開荒地偷偷種的,要換麥種,光給錢還不行?!?
曹富貴愁眉苦臉地咧嘴,他是不想干活,懶得種地,可更不想挨餓,有煉廬里這么好的私家田地,不把糧食給種滿了,簡直要挨天打雷劈!
“阿奶,你看能不能讓三阿爺想想辦法,托人搞點麥種來?大不了明年麥收時加倍從我口糧里扣還?!?
三大爺曹偉巖是大隊里的支書,平時在大隊部“辦公”,人是老好,就是一張嘴開口上頭政策大道理,隊里家長里短樣樣要管,看到曹富貴更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念起經來一兩個鐘頭不帶歇的。曹富貴見著他的影子都是望風而逃,要不是迫不得已,哪里想去聽“唐僧阿爺”的念叨。
“曉得了,我讓你阿爺去探聽探聽,看看有沒有辦法買點回來。”阿奶點頭應下,也知道孫子見著他三阿爺像是老鼠見著貓,能躲則躲。
“阿奶,我想學種地?!遍e話幾句,曹富貴想想還是和阿奶說了他的打算。
煉廬的地不能閑著,他也沒那玉石可以闊氣地天天“極速”催發莊稼,就只能依著老祖宗的經驗,用“中速”加快作物生長,田地行當的各種技巧、竅門自然要好好學上一學。天上掉下這么大塊肉餅子,張開嘴接著了還得好好嚼幾下呢!
“跟你二叔學,他人是笨了點,種田那是行家里手,阿拉隊里老把手也沒幾個勝得過其?!?
阿奶欣慰地摸摸孫子稚嫩的臉頰,豪氣地拍板定下,至于老二的意思……他什么時候有過自己的意思?
這一夜,二嬸王柳枝拿出渾身段炮制蘿卜白菜,阿奶也打開碗櫥上的鎖,拿出藏在里頭的醬油,還有前幾天女婿托人捎來的一小塊板油,燜出一鍋香噴噴的紅燒蘿卜,配著豬油渣白菜羹,這味道鮮得……眉毛都要脫落了。
一家人近來也難得圍著桌子好好吃一頓,哪怕只是吃著白菜蘿卜,暖洋洋的一餐落肚,個個都是眉開眼笑,連阿爺黑瘦的臉上八風不動的皺紋,都似乎舒展開來,透出一絲笑容。
寶鋒捧著自己的碗,差點把腦袋都埋進去,拿著筷子撥弄,吃得唏呼直響。
英子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看弟弟把碗里的蘿卜吃得精光,眼巴巴地盯著她碗里的油渣,伸出筷子就把兩塊小得快找不見的油渣挑起,放進他碗里。寶鋒笑得眼睛都瞇起,小聲道:“大姐最好了。”
曹富貴撇了他一眼,撈起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塊油渣,也遞了過去,在寶鋒意外驚喜的目光中,筷子突地轉了個彎,油渣落入了小妹苗兒的碗里頭。
“乖,大哥就喜歡乖阿妹……”
還沒等他話音落下,曹苗兒的筷子如同電光一閃,油渣瞬息消失在她小小的嘴巴里,沒給二哥寶鋒一點爭奪的機會。寶鋒楞楞地看著她,嘴唇都開始抖了。他爹瞪了一眼,道:“好好吃飯!”頓時把他一包委屈的淚花生生憋了回去。
蘿卜通便,白菜滑腸,何況還加了點滋潤的豬油渣。
這一宿,曹家上上下下都吃得心滿意足,唯有一點尷尬的就是悶響不斷,太過滑腸通氣了點。
蘿卜白菜雖是好東西,可惜不耐久儲,除了在廂房里留下一部分吃新鮮的,家里的女人便想盡辦法把其余的都處理好。腌蘿卜、蘿卜干好弄,這是江南鄉下常見的下飯菜,女人們都拿手,就是白菜有點難弄,南方不興挖地窯冬儲,這溫度天氣也不適宜。
好在阿奶有辦法,向隔壁四川阿婆問了泡菜的方子,用腌咸菜的七石缸將就腌了一缸白菜泡菜。
第二天,向來愛困懶覺的曹富貴竟然起了個大早,睡眼惺忪地跟著二叔去地里上工,二嬸王柳枝驚得眼珠差點脫出眶。
納悶地看看天上,風清云淡,也沒下紅雨?。?
第13章 新招
種田這活的確是苦,雖然是冬閑時分沒多少農活,也是不得輕閑,要看墑情、看苗情、看溫度,澆越冬水,還要適時施肥追肥。照二叔曹慶賢的說法,人糊弄田地一時,地糊弄人一年,不好生伺候田地,到頭來糊不了嘴,哭的還是莊稼人自己。
曹富貴跟著二叔苦大仇深地對付了一早上麥苗臭肥,又累又臟,熏得半死不活,還被一幫老娘們圍著嘻嘻哈哈看稀奇。記工員戴興發特地走過來對著他伺弄過的地看了又看,心疼地扶起幾顆被鋤倒的麥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在本本上畫了一個記號,說是只能給記半勞力的工分,就這還是看在老曹家面子上,沒算損壞麥苗的賬。
曹富貴哆嗦著又酸又痛彈琵琶的兩條腿,氣得七竅生煙,這不是工分不工分的說道,給他一個大小伙記上小娘們才賺的半勞力是個甚意思?這“鐵螄螺”是把他富貴哥的臉面往地上踩啊!
到了晌午吃飯,如今大食堂停了,各家都自備口糧,大多數人家都是瓶瓶罐罐裝了泡飯稀粥,有湯有水,弄點下飯咸菜榨菜送下肚。主席都說了閑時吃稀,哪家還有余糧能在冬時吃干的喲!實在揭不開鍋的,中午這一頓都省了,早上灌個水飽,有氣無力地干一天活,下工時吃一頓稍厚點的米湯薄粥,勒緊肚子糊弄過一天去,只盼著熬過青黃不接的冬春,一地的麥子就是開年的希望。
老曹家今朝帶的飯與眾不同,白菜蘿卜剁碎,加點陳米煮成菜泡飯,比起其他人家黑黃的番薯粥湯賣相漂亮許多。
“喔喲,柳枝啊,你家蘿卜還沒吃光?。俊?李映秀走過來,伸頭看看老曹家圍著吃的陶罐子,羨慕地說。
各家雖然都有自留地,但房前屋后的犄角旮旯又能有多大?又沒那個力氣和功夫上山開荒地,種的幾茬菜瓜,老早就吃干凈,冬日里也就一點腌菜下飯。
“阿拉阿婆會過日子,幾株蘿卜白菜當孫子一樣伺候,存得又精細,還有點剩,也不多了?!蓖趿τ袣鉄o力地說。這是大實話,剩下的菜大半都讓她和婆婆給腌了,弄了一宿沒睡覺,害她掛了老大兩只臭灰蛋似的黑眼圈,婆婆到現在還累得下不了床。
“我說,你家富貴少爺這是甚事想不開,居然親自下地了?。俊崩钣承銛D眉弄眼地撅嘴指指站在一邊,白白嫩嫩、有氣無力,如同顆蔫白菜似的曹富貴。
王柳枝給了她一個大白眼,說:“什么少爺不少爺的,阿拉是根正苗紅祖八輩的貧農,儂莫瞎講八講!阿拉屋里富貴人長大了,自然就懂事,曉得幫他阿叔撐家計,個有甚好奇怪的?!”
她嘴里強撐著講得好聽,轉頭一瞟,話音還沒落地,眼睛一霎的功夫,“長大懂事”的富貴大侄子已經晃悠晃悠逃出老遠,鋤頭丟在地邊,連菜泡飯都沒吃一口。
戴興發伸手推推膠布纏著的眼鏡腿,氣哼哼地在記分本新添的“曹富貴”名下,狠狠畫了老大一個叉,甚半勞力工分?一厘都沒有!曹慶賢在他身邊憨憨地討好地笑著,話都不會說一句。
王柳枝臉一陣青一陣紅,呼嚕一口把碗里的菜泡飯吃盡,懶得理會這叔侄倆,轉身灰溜溜地扛著鋤頭下地去了。李映秀笑得咕咕咕蹲下身去,好似一只賴窩的老母雞。
溜號是曹富貴的拿手好戲,別說是從戴興發那幾百度的“差眼”眼皮子底下跑,就是三阿爺曹書記開大會講政策,他照樣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