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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莫若緊皺眉頭,顧以明對他說:「你去加固封印,我對付他。」
未等他開口,蘇愈倒是先猖狂獰笑,方才被洞穿的掌心居然自行癒合了。
「哈哈哈……顧以明,你現在修為比我低,無情道已經到頭了!」
相對于蘇愈的嘲笑與得意,反觀顧以明淡然泰若,不為所動,目光平靜地凝視蘇愈。
「是嗎?那便試試吧,看你我究竟誰生誰死。」
付逍遙握在蔥白的掌中,腕間一振,凜白的劍身如孤月流霜,一場前所未有的廣褒領域如野火燎原般開展,漫過好幾個山頭,轉眼間竟將整個魔宮范圍都包含進去了,就連剩下的十二道封印也被包裹在其中!
是顧以明的劍域,卻又不只是劍域如此簡單。
碎道又重登半步金仙,劍域宏大,還隱含其主的意志與神魂,無情道至高之意已被他參悟。因而雖只是半步金仙,但其氣勢和威壓完全勝過一位金仙。
付逍遙立于劍域中心,顧以明的元神凝煉現出莊嚴法相,半透明的巨大劍修半閉著眼,面無表情手持巨劍端然矗立身后,充滿無窮的力量和威嚴,心魂與劍意合一,劍招卻千變萬化,以一化無數多,底下崎嶇儼然的劍塚中每把劍都有其意志與心魂,鏗鏘爭響,霜寒的劍意蔓延四野,散落一地的尸骨遇之瞬間凍結,風輕輕一吹,應聲碎裂。
冰雪之氣覆蓋整座劍域,法相閉口不發一言卻似有梵音于空茫之中緩緩響起,有如春潮慢慢向外波動,超越凡塵的氛圍,令聞者為之心悸,又欲俯首稱臣。
只有一個花形劍穗在巨劍上緩緩晃動,彷彿是某種事物的象徵,是整座冰寒刺骨的宮域中唯一的柔軟。
蘇愈本挾勢襲擊,雙掌正面迎上顧以明一劍,那本是平平無奇的劍招,過往年少他與之對戰過無數次,他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也能解開其劍勢,沒料到只是一劍就讓他狠狠一頓,時間彷彿凝滯,霎時一劍變幻為千百劍,轉眼間他們已過上百來招。
他的雙掌有如拍上一座龐大無比的山岳,被磅礡的靈力透掌而過,他憤憤不甘用仙魔之力還擊,可對方紋絲不動,偽裝在其中的凝煉仙力趁機暴漲──居然就這樣齊齊砍斷他的十指!
仙魔之力從來不及癒合的傷口中不斷溢出,隨著血流在劍塚中炸開了斑斕的紅花!莊嚴法相若有所覺,睜眼望向蘇愈,祂身下那千萬把利劍如聞腥而來的野獸,猛然地震顫,發出震天的轟鳴巨響,劍意被激盪而出如洶涌浪潮拍打過來,他狼狽地急速后飛,仍然沒躲過這次攻擊,被兇狠刺穿周身大穴!
他喉間暴出凄厲哀號,不敢相信顧以明居然有如此浩瀚的修為,輕而易舉就傷了他!
「不可能!你的無情道分明到了瓶頸──不對!」蘇愈大驚失色地發現顧以明的無情道多了某種奇妙的道意!
他倉皇地看向那枚花形劍穗──顧以明突破了無情道?!不可能!不可能!
堪比金仙的境界怎么可能會輸給半步金仙?!他分明也是劍修,不可能會輸!
不可能──!
然而雙腳一沾在劍域上就被凍住,霜寒劍意穿透他的皮膚乃至腳骨,甚至感覺到自己雙腳正在失去知覺!他面容充斥痛苦和憤怒,表情猙獰使出全力仍然無法擺脫束縛,傷勢正在惡化,體內的力量正急速流失,而那劍意沿著腳底的靈脈鑽入,化為萬根尖刃在其中游走,凜冽寒意橫衝直撞把靈脈劃得稀爛,不僅仙魔之力,就連血液都要為之凍結!
顧以明非但沒有以身為劍,光是法相現身就讓他的劍域有如此大的攻擊力,蘇愈嘔出一大口血,才總算明白身在劍域中沒有勝算,他必須找到弱點加以擊破,脫離劍域,否則只能坐以待斃!
黑月高懸,魔神塹的天空泛起腥紅,從前的腐朽氣味又開始從地下爬上來,混著從入口捲入的大量怨氣化為絲絲縷縷的虐殺氣息瀰漫開。肉魁儡還在源源不絕獻祭中,第二把仙器已經黑了大半。沉莫若手握湛然,往地上重重一插,星空領域宛如大鵬鳥展翅,遮蓋了整個天空,將那種難聞的氣息一掃而凈,也順便把肉魁儡給反彈出去,落在顧以明的劍塚中被萬劍穿身,一一倒下散成一地骨頭肉沫。
他與顧以明的領域正好形成天與地,將整個魔神塹緊緊包圍住,誰進誰死。
星空閃爍,宛如一片無垠的宇宙圍繞著沉莫若旋轉,他指尖凝聚著操縱星辰的力量,散發著明亮的光芒,與星星的靈動相互呼應。
忽然間,他于這片星羅棋盤中彈出一顆白色的璀璨星子,以意念引導著,將其送至十二道封印某處。白星速度驚人,流星般劃過半個星空,穩穩地落在封印缺口,靈力的震蕩在封印激發一陣漣漪,一種古老而神秘的威力替代了原本幾欲耗盡的靈力,讓馀下的兩把仙器不至于碎裂殞毀。
他眼神深邃,專注地凝望星空,洞察星辰之力,接著又彈出幾顆不同顏色和靈力波動的星子一一落在毀壞的六道封印上,在封印中又形成一個小而完整的封印,現在只缺填補陣眼的事物──仙器,而且一把不夠,需要兩把。因為十八道封印經此破壞,已經松動,地表滲出魔氣,需要比之前更為磅礡的靈力才能徹底封住。
眸光移到顧以明那邊,兩方戰況火熱,他不能靠近,一是為了怕道侶分心,二是因為現在填補陣眼的是他自己,不能輕易挪動,只能心中盤算道侶能不能在他靈力被封印吸光前解決蘇愈,然后用付逍遙補上陣眼。
他斂眉沉思,手捏法訣正要試著呼喚隱世絕──這傢伙也是仙器,拿它來鎮封印是它的榮耀,雖然此后他和顧以明就沒了本命劍……也不知道之前聽道侶話守在北冰地界的它還聽不聽得他的召喚……
法訣剛捏完,斜后方突地傳來威壓,如山峰壓頂,他慢了一步躲開便被一把脅住脖頸,翻滾的魔息彷彿一條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了他,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莫若!」
「別動!」顧以明正要發力,蘇愈陰狠地嘶吼,「再動我要了他的命!」
沉莫若倒是不慌張,以眼神安撫顧以明,暗示陣法已完成,封印加固只缺他腳下這個陣眼,稍安勿躁。
顧以明的手握得死緊,緊緊抿著唇瓣,神情已然陰寒至極點。
原來方才蘇愈被釘在劍塚中時,他居然以自毀的方式求得逃脫──狠下心來自己砍斷雙腳!然后搏命奮力一擊,將身上蓄積堪比金仙的仙魔之力全數釋放,猛然拍向顧以明的面門!
顧以明必不可能讓他得逞,尤其他這番死地求生的狼狽模樣在他看來已自亂陣腳,師出無門。法相操縱著劍意,凝實而鋒利,劍意瞬間涌動,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他以為蘇愈的攻擊是針對他,沒想到這小人瞄準的居然是他身后的沉莫若!
劍意轟然發動,卻只在他背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勢,完全阻攔不了他的去勢!
電光火石間,滔天的劍意中,被蘇愈得逞,捉住了沉莫若。
此時蘇愈已經失去十指和雙腳,力量也不斷流失,先前晉階的好處完全消失,傷口根本無法再次自癒。全身是窟窿,血像噴泉冒出,沉莫若半邊身子都被染紅了。
此刻,他就是一隻殘廢的獵犬,死死咬著獵人不放,作垂死掙扎。
自然,他本身并不這么認為,因為手中的籌碼完全可以逼著顧以明毀去封印,打開荒界深淵。
他從前就知道顧以明心悅沉莫若,也看得出來兩人已是道侶,以沉莫若要脅,不但可以喚醒魔尊,也許還能讓他全身而退。
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謀了一條生路。
沒想到,落于下風的竟是他──
「師弟,多情劍落到這田地,你不悔嗎?」沉莫若啞著聲問。
好歹師兄弟一場,多年的相處竟只是處心積慮的謀害,真心換絕情。
不悔這兩個字,正是前生囚神臺上他被一再質問的回答。現在換他質問蘇愈,很是諷刺。
蘇愈笑了,笑得瘋癲。
「悔?我當然悔啊!我后悔當年沒將你們全都殺了,還得扮演你們的師兄弟數十年久!」
口出狂妄,已然無藥可救。
沉莫若沉默許久,嘆了一聲,「蘇愈,放開我。」
「不可能!你讓顧以明打開封印,釋放魔尊!否則死的就是你!」
「不可能。」
蘇愈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顧以明,「將你手中的劍扔過來!別輕舉妄動!別忘了你的小情人還在我手上!」
顧以明沒有作聲,深深地凝望沉莫若,毫不猶豫將付逍遙扔出。沉莫若眼神微動,掌心已悄悄握住某樣事物,趁蘇愈分心想接劍之際,催動手中的骨牌!
──困仙牌,祿甫的魔器,能夠瞬間封住敵方修為,前提是近身。
骨牌發出白色靈光,這由修真界背叛的老祖作出來的法器能夠以靈力催發,重傷懸壺門那兩位師兄后便被他一直收著,沒想到懸壺門居然沒告訴蘇愈,這是大好時機!
沉莫若反殺蘇愈很簡單,困仙牌化去蘇愈所有力量,眨眼間就令其變成凡人,沒了魔息的威脅,他一把接過付逍遙,頭也不回返手一劍就抹了蘇愈的脖子。
蘇愈臨死之前瞪大著眼,萬萬沒想到沉莫若身上居然有困仙牌!他騙了陸有,而陸有大概也對他存著戒心,沒有告訴他自己收憿了祿甫的魔器。
他自己釋放的魔器,反過頭來害了自己。
蘇愈的死亡很安靜,源自于沉莫若的乾凈俐落,那十三年的情恨糾葛就此畫下句點。
看似容易,可其中曲折隱忍不可為外人道。
顧以明的椎心之痛,沉莫若的忍辱負重,橫跨了前世今生,若非堅持,無法行至今日以成就大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天地之間,唯有道。
沉莫若一身血腥,顧以明毫不嫌棄地擁他入懷,兩人攜手將付逍遙和終于被召回隱世絕鎮在封印上,黑化的仙器因它們的加入漸漸自我凈化。
星辰之威和仙器之力此后共同守護十八道封印,直至消泯魔族。
魔神塹又恢復了荒涼破舊的景象,那些叫嚎消失無蹤,怨氣被隔絕在封印外,只有封印閃爍著白光,大概會到永遠。
秘境北面,妖獸死的死,殘的殘,已經沒了威脅。
之后,顧、沉二人與眾弟子協力找到懸壺門開的那個傳送口,一同出了去。
東坡和京城的景象怵目驚心,顧以明冷冷地環視一周,抬手拍拍,冷酷地道:「清理雜種的時刻到了。」
跟在身邊的明鏡和明玉一聽,興高彩烈地加入戰斗。
逍遙嶺與逆雪宗鏖戰,共十三日,后逍遙嶺大勝,順利接管逆雪宗,清理門派。
順治四十三年,初夏。
京城換了天子,又改了年號,為元始。
逆雪宗掌門蘇良袁躲在沉莫若的命燈中,跟他的命光擠成一團,沒想到就這樣被藏在袖里乾坤攜出秘境。顧以明將他揪出來時臉色難看,看他徒剩元神也只能可憐可憐他,然后回宗門后喚來掌門給他早已被偷出來且保管完好的肉身,讓他自己想辦法回去。
而懸壺門消失于修真界,起而代之的是另兩個修習刀法和丹道的宗門。
北冰地界壓著魔神塹,為求保全,最后由沉莫若以湛然為代替了隱世絕為陣眼施展馮夷大陣,由一直待在那邊的有鳳來鳴兮繼續提供靈力守護。
而點墨──也就是那隻小貓,沉莫若得知真相時,簡直想咬牠一口!
離開北冰地界時,沉莫若將點墨放下,搔搔牠的腦袋,有些捨不得地說:「去吧,你不能亂跑。」
點墨眼角泛淚,一步三回頭,一副不想回荒界深淵的模樣。可就算牠再怎么可憐,身體里有一堆魔器,牠最終的歸處就只有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走出一段后,點墨坐下來,怎么也不走了。
沉莫若才要出口勸牠,卻見牠雙爪一捧,一堆黑漆漆的法器頓時出現在兩人一貓眼前,就著眼淚,牠就這么喀滋喀滋啃了起來。
沉莫若張大眼,整個人彷若被雷劈了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以明略一思考,朝愛人問:「點墨身帶世界法則,是上古之物,你一直認為牠是近仙器?」
「……我是這么以為,畢竟我只拿牠來『裝東西』……」
「……唉,牠不是近仙器,也不是仙器,是神器。」
「啊?!」這隻呆貓?!
不到半個時辰,點墨打個飽嗝,然后往沉莫若身上飛奔──
「喵~」
沉莫若有點呆滯,「……吃完了?沒有了?」
「喵!」
「你吃那些是什么鬼東西啊……我寧愿你偷我糖吃……」沉莫若欲哭無淚。
顧以明失笑,「走吧,一起回家吃糖。」
于是點墨成了沉莫若的本命法器,而顧以明的本命法器有意改為他母親的錦云琴,缺失的那條弦已經安回去了。
沉莫若就覺得奇怪,在顧家找到的那條琴弦究竟是誰的,與顧以明一對,就是錦云上的。
「你為何會懷疑蘇愈?」
沉莫若不得不說,顧以明佈這個局真是佈好久,自己還跑到對方的地盤上演戲,繼續友好的師兄弟關係。
「因為他說漏了一句話。」
「甚么話?」
「我母親的本命法器,錦云七弦琴上只有六根弦。」
沉莫若愣住了。
「如果說真正害死我全家的人是你,你不該沒有見過七弦琴,更不該對七弦琴早斷絕一根琴弦的事毫無所知。可偏偏他知道。那根琴弦是我父親化魔時,受其攻擊斷裂的,滅門那日只有真正的幕后之人知道我母親的琴弦早就只剩六根,攻擊力也大不如前。」
「你早懷疑他了?」
「沒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只能裝作不知。」
「所以弦是你藏的?」
「琴弦上有我顧家的長生訣和仙器煉器術,我母親為避免歹人覬覦,早將真本藏于琴弦,正好斷的是此弦,便將它收在機巧盒藏起,等著我后來去發現。」
「長生訣……我……你真的是用了長生訣?」
顧以明垂眸深望著心愛知人,帶著指腹輕撫著他的臉龐,「你的留言我看了,知道你去過的地方,便猜想應該是將一魂留在那里才癡傻,所以我分出元嬰帶著你偽裝進去了。沒料到千呎淵那樣險惡,懸壺門也卑劣無比,在那讓你受了傷,是我不好。」
沉莫若凝視著俊美的愛人,原來所有的犧牲奉獻都是為了自己。他揚起唇角,主動吻上愛人的呼吸。
「以后我們都在一起。」
后來顧以明將本命法器重新煉製,錦云七弦琴重現修真界,一舉越為仙器。
話說那日清掃完戰場,明鏡抱著求知欲請教顧以明,如何才能形成領域──想想蘇愈就是輸在領域上。
他微微一頓,看向正和柳長歌間聊的沉莫若,半晌才脫口:「雙修吧。」
明鏡愣住,懷疑自己有了幻聽。
顧以明不想多加解釋,喚了一聲沉莫若,當那雙清亮的眼眸望過來時,他胸中滿是激動,情意澎湃,終于徹底明白沉莫若前生所言無情道之不足……
天道無情,萬物芻狗,無情之道為一情引動,喻己為道,而兼澤天下。
──而你是我兼澤天下蒼生的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