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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戰鼓連天為天行
小洞天,以靈池為中心,青沅秘境的靈氣如大海翻浪自八面四方涌來,同時間,滾滾的劫云一層又一層地在山頂之上匯聚,深厚沉重的威壓似如來佛的五指山,神圣威嚴卻難以逃脫。
破境通常九道雷,但眼前這雷劫分明就非一般,光是雷云聚集的動靜大到整個秘境都為之震撼,轟隆雷鳴自兩個時辰前就連綿不絕,青白的電閃之中夾雜著淡淡金光──洞里的兩人究竟是何種修為可以引來此種雷劫?這不直接劈成神仙的話太不值得了!
蘇良袁在洞口呆了很久才緩過神來,摸摸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語。
「這雷若劈下來,豈不是連我都遭殃?顧以明你這壞人……」
他欲哭無淚,可是又躲不起。
除了這洞穴,他實在沒有委身之處,也出不去,除非有人帶著他跑。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法子帶著一縷元神逃跑,他可不像小友,可以以元神修成肉身,沒有第二個顧以明可以為他付出至此。
一想到這,他嘆了一聲,一世英名終于走到盡頭了嗎?
半個時辰后,雷云匯聚完畢,蘇良袁見情況不對,趕緊縮回石室里,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任命地閉上眼。
青沅秘境連接魔界的入口,礫原邊境。
懸壺門人一字排開,恭敬地垂首尊稱:「掌門。」
陸有脫下黑色袍帽,一張佈滿黑色斑點的老臉乍然出現,他的目光混濁、瞳孔死灰,眼下有三條深黑色的裂紋由上而下足足橫跨了半張臉,裂紋中還不時翻捲著魔氣將裂口撕得更大,可魔族自身的恢復力又讓傷口轉眼間縮小,縮小之后又因承受不住濃烈的魔氣而再一次撕裂……周而復始,這一痛楚除了臉上外,他全身上下均是如此,長年以來忍受著如此的折磨,可他居然還甘之如飴──因換之而來的是從未想像過的巨大力量!
陸有陰沉地盯著眼前手持長戈的男人,粗礪的聲音仿佛被千百刀劃過般難聽,「蘇愈,你說只要我炮製肉魁儡就能挽回我兒的性命可是真的?」
蘇愈把玩手中的銀色法器,漫不經心地回:「當然是真的,只要把魔尊喚醒了,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處,到時候你想要甚么就能有甚么。」
他手中正是仿製長生戈的偽仙器,但通體未有靈光,尖頂之處甚至已經有了黑痕,似乎再一次重擊就會碎裂。
「你用這把偽仙器打開點墨時,可不是這么說的!」
「哦?那我說了什么?我怎么不記得了?」
「蘇愈你!」
「呵,開玩笑的,別生氣。」蘇愈瞄了眼他身后所有的懸壺門長老,頗有興味,「如果你那兩個兒子還在,現在修為也比你身后這些老頭子高多了吧?只可惜,當年被沉莫若殺了。」
「少廢話,現在將長生訣交給我!」
長生訣是顧家的逆天秘笈,有關于復活或奪舍。
這是秘術與禁術,使用它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還可能會遭到反噬。
人人求之不得,不是誰都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然后永生。
陸有雙子均被殺,他痛心疾首,需長生訣復活他們。而蘇愈當初就是用此為籌碼,慫恿他為他做事!
「別急,這一批肉魁儡才剛進去沒多久,污染仙器的進程還在進行,多點耐心。不過我倒沒想到你如此心狠手辣,居然將門下弟子全數炮製了,要說這世上最陰很之人非你莫屬了。」
陸有惡狠狠地瞪著他,「蘇愈,你一再顧左右而言他,該不會是根本就沒有秘笈?」
「我若沒有秘笈,那當初我怎么打開點墨的?顧家的煉器術無人能出其右,你也是見過的,不是嗎?」
「可笑,長生訣若在你手里,為何你沒有復活你心愛的女子?現在想想,你手中的秘笈大多不是長生訣,而是顧家另一本煉器術吧?」陸有越說越恨,渾身頓時被一片魔氣籠罩,「你就是騙我的吧!」
語畢,手中一把黑色骨扇突現,骨扇上的骸骨冒著森白的詭異光澤,扇面間隱隱有乾枯骷髏表情猙獰地浮現,這曾是點墨封印的五大魔將之一的本命魔器,名為萬里哭。沉莫若埋伏魔界時掩飾自己身份投身效命的那位魔將持有,在高野之戰時兩人一番鏖戰,三天三夜才終于封印。
萬里哭可以召喚白骨士兵,本身也可以為主人短暫地增加修為,因此此魔器被蘇愈釋放之后,就被陸有看中奪走了。
只是陸有畢竟不如那位魔將,無法將萬里哭的潛力發揮出來。
此刻,扇面一揮,地面上一群白骨破土而出,個個手持骨劍,黑色的眼洞中迸發濃烈的殺意!它們見獵心喜,揮舞著骨劍衝上前去一舉包圍了蘇愈。蘇愈將手中的偽仙器橫在胸前,嘲弄地對陸有說:「怎么,你以為這些狗骨頭可以殺了我?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只要你把長生訣交出來,或是告訴我它的下落,我可以饒你一命。」
蘇愈掃視周圍一眼,「懸壺門眾位長老,你們若可以協助我喚醒魔尊,我可以再給你們每人一把魔器。」
諸位長老互視,有些猶豫。
「別聽他一派胡言,沒有魔器了!他為了打開十八道封印早將魔器扔進荒界深淵去污染仙器去了!」陸有氣急敗壞地大吼。
蘇愈眼神一冷,不再多言,周身氣勢急速地提高,比蘇愈還濃厚的魔氣如怒潮涌向四面,沉重的陰鬱的威壓直接白骨士兵變成一片碎骨片!
陸有驚恐地發現,蘇愈居然還是仙魔雙修!魔氣中夾雜著靈氣,互不相容,可更為棘手!魔力勝于他,而靈力又專剋制他,他見情勢大轉,轉身就要逃跑──
就在此刻,秘境如地牛翻身,灰暗的天空忽地被遠方一道刺眼金光照亮,一股恐怖的渾厚的氣息自天的另一邊傳來,遙遠的距離卻沒有半點減弱!
蘇愈臉色陰騭難看,咬著牙遠眺天邊,沒有多想,他回身躍進了入口。
陸有修為更低,那道金光灑下,他的身體就被腐蝕了一半!
不禁翻滾在地,痛苦哀號。
眾位長老見狀,心知遠方有大能出世,連忙扶起他一起逃進了魔界。
秘境外,肉魁儡與修真者廝殺,許多人已葬身此處,死前怨恨不甘的怨氣沖上天空,與魔氣揉合,形成一個又一個龍捲被吸進秘境的傳送陣。
天空破了口,京城東坡是宛若末日的景象,城中凡人也面臨著另一種廝殺,有不少肉魁儡被投放至此,重演當年的殺戮,藉此收集更多的怨氣恨意,傳送進秘境。
秘境中,怨氣黑氣形成龍捲往北面捲去,顧以明衣袂翻飛,以那黑氣為目標趕路。他抱著沉莫若,心中很踏實。
不過他懷中人似乎對某事耿耿于懷。
「……我是不是被你騙了?」一路上,沉莫若有點懊惱。
將人嚴絲合縫地擁在懷中,顧以明禁不住又低頭吻了他,「什么?」
沉莫若將那張俊美的臉龐推開,質問:「小洞天里的琴你收起來了?」
「嗯。」
「誰的?」
「我母親的。」
「……你進去過小洞天,然后又出來,這次又進去?」
「……對,我有進出的方法。」
「什么方法?」雖然已經被吃乾抹凈,他還是很有學習精神不恥下問。
「秘境中有九尾妖狐,是那名合歡道大能的愛寵,他飛天后就給了妖狐可以無視任何靈力禁制的能力,牠一條尾巴可以進出一次小洞天。」
「你怎么知道的?」
「那位大能的留言,那樣的秘境不能任人進入,因此我看完就毀了。」
「……不對啊,你第一次進卻又是如何出來的?難道……」
顧以明敲敲他的額頭,「想什么……妖狐本就在洞里,每次有人進入秘境就使用狐媚之術引誘修士,后來我收了牠一條尾巴就把牠扔出洞了。」
「那、那明明可以出去,那你還、還……」他臉上一熱,想起洞里的顛鸞倒鳳就再也說不下去。
顧以明自然是有心眼的,他放在心尖幾十年的人被合歡花折磨著,怎么可能忍心讓人硬生生忍下?當然是順其自然地雙修歡好了。
他輕輕一笑,沒有解釋,掌中雄渾靈力如開闢天地之力于半空中劃出一道裂口,口中白光暈暖,他擁著人進入瞬間穿越到秘境中另一個地點。
半步金仙,一半靈力已凝煉為仙力,自然有撕裂空間之能。
也多虧青沅秘境的崩毀,境界壓制已經不存在了,但也說明魔神塹越發活絡,封印正在逐漸毀壞。
秘境北面,明鏡和明玉正力戰妖獸頭領最后一條尾巴,一道耀眼的淡金色光芒疾飛而至,鋪展至整個荒原的領域展開,一整片星空籠罩下來,千萬顆星子閃爍,靜默無聲。可便是這寧靜像根繃到極致的弦,如刀割,隱含著肅殺,只缺一個契機斷弦就能萬劍齊發!
領域的正中央是一個白衣人,端麗無雙的面容微微一笑,手中淡金色的靈力鍍上湛然,須臾,如弦上之箭迸射而出──
「那條尾巴我要了。」
一切只在眨眼間,無聲無息,他們力戰許久的狐妖便悄悄殞落。
明鏡和明玉抬頭看去,驚喜萬分:「仙尊!沉師叔?」
沉莫若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顧以明摸摸他的頭,朝兩人頷首之后,便一刻也不停地前往邊界,那里正大開著魔界入口,而他們最終的敵人就在那里。
多年來的佈局和隱忍,終于要劃上句點。
明鏡與明玉對視一眼,繼續殺妖去。
臨去前,沉莫若扔下一個馮夷變陣,底下的弟子們終于得到喘息。
馮夷陣外的妖獸頭領被殺,沒了指引,便開始相互攻擊──這本是牠們的本能,相互吞噬以求更加強大。
陣法內,飛青峰的李朋朋仰首觀望偌大的法陣,再看看沒長眼跑上來送死被陣法反殺的妖獸尸體,他頗為心驚地對身旁的姚全說:「沉師叔隨便一扔就是個厲害陣法,原來他真的如傳聞中這么厲害?」
姚全此時眼中全是崇拜,讚嘆:「原來軼史就是歷史,我話本沒買錯……」
難怪當年他可以連斬六大仙門之首,還可以反殺魔將,甚至讓仙尊花了十三年追殺他,最后在修為略高一籌的狀態下才捉了他!
實力高強得非比尋常,又容貌端麗無雙,難怪仙尊對他念念不忘!
方才兩人之間親密無間,大概是好事成了。李朋朋感嘆不已。
魔神塹,是一道天然的塹落,綿延的山脈如巨獸背脊,每道深脊中都是一個魔族據點,魔界便是由許多大大小小的據點形成,各大魔將都有自己的領地和擁兵,誰也不讓誰,因此山脊之中經常有斗爭,勝者占地為王,擴張領土。
未被打落荒界深淵前,魔宮就位于魔神塹最大的山脊中,曾經華麗的宮殿如今已經荒蕪,斷垣殘壁中還依稀可以看見當初仙魔血戰的痕跡,靈力與魔力的衝擊碰撞炸出一個又一個巨坑,每個坑底都是堆疊著魔族的骸骨。
如今魔氣淡去不少,已經不見當時強盛之景。
不過有了之前的布置,秘境外的、秘境中的那些怨恨不甘的怨氣此時此刻通通被捲進這里,盤旋在高空,緩慢地侵蝕封印法陣。
蘇愈立在山頂眺望,十八道封印由十八個法陣疊加而成,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而源源不絕的靈力的供給就是來自鎮守三個方位的仙器,只要毀去仙器,十八道封印就會減弱,封印減弱便得以看見底下的荒界深淵,就能喚醒魔尊。
先前被他們運送進來的肉魁儡正分別從三個方向不斷地撲向三把仙器獻祭,試圖動搖十八道封印。
渾身的魔氣與仙器之力和封印法力相互衝撞,黑白之光四處濺射,一不小心就將周圍的肉魁儡擊穿,可儘管如此,它們仍不知疼痛地前仆后繼,犧牲在仙器的威力之下。
十八道封印不容小覷,眼下成千上百的肉魁儡也只能撼動一小部分,但只是這樣就足夠了,封印一旦松動就難以挽救,蘇愈心想:再加入某些事物,封印必定能被破除一角!
他拂起衣袖,低頭凝視腕上的紅繩,淡淡喚了聲:婉娘。
紅繩已舊,人已故去,過往云煙,皆如幻夢。
沒有長生訣,他有顧家的終極煉器術也無用,當年顧易死活不肯說出長生訣所在,他只能威脅顧易妻子,卻被虛晃一招,得到煉製偽仙器的煉器術。雖然收穫不小,但并非他所想要。
他想的,從來都是那個紅衣亮麗的女子,顧婉娘。
可惜,紅顏易逝,他卻為此空忙一生。
現在只要喚醒魔尊,得到魔尊的力量,他就可以逼迫顧以明交出長生訣,他就能復活顧婉娘!
閉上雙眼,他融入心神于封印之中,仙器幽幽的靈力正逐漸減弱,肉魁儡的獻祭果然污染了仙器的封印之力。
不遠處,陸有緊追而上,目光充滿了怨恨和殺意,萬里哭的扇骨嘎然作響,惡鬼般的爪子,猛地向他的眼珠子抓來。然而蘇愈輕松躲過這一擊,身為渡劫期的高手身法矯捷靈活,陸有越戰越憤怒,連下三擊都未能命中,落空無功。他咬牙切齒,面容扭曲,扇面一揮又是一堆白骨士兵,可蘇愈何等人也,渡劫期修為并非他能輕易拿下。
只見他抬手一捏,白骨士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捏碎頭顱,成為一地斷骨。
懸壺門其他長老膽怯怕事,離的遠,不敢摻進這場殊死戰斗。
仙器的封印卻來越弱,蘇愈感受到了,他緩緩勾起嘴角,眼角馀光瞥見那幾個貪生怕死的孬種,忽地一個閃現,破空而至,偽仙器握在手中一揮,那幾個長老還未反應過來就人頭落地!
驚恐的表情死不瞑目,他們一死之后,身上的魔氣流向十八道封印,衝擊仙器的封印之力。
不得不說,當年的沉莫若的確強大,獨自封印所有魔器,用點墨堵住荒界深淵的通道,這是魔界大敗的開始。
魔尊恐怖的力量并沒有讓沉莫若退縮,反而越戰越勇,他憑藉上古大陣和精湛的劍法將魔尊逼回荒界深淵,其實力也是相當可怕的。蘇愈心想,如果當年是他和沉莫若對上,死無葬身之地的人一定是他!幸好,自己隱藏多年的身分不曾暴露,點星真人雖一度懷疑,但魔族的復興讓他無心分神,沒有多加查探。
他陰暗又瘋狂的笑起,將身上所有仙魔交揉的力量全數融于封印之中,仙器晃動不安,封印中的壓力逐漸增大,它們察覺了外來的力量入侵,紛紛增強靈力的輸入以穩固封印。可蘇愈怎會輕易放棄?魔氣的污染有效,再加上他的魔力,不出半刻,仙器就會失去力量!
陸有一見這是襲擊蘇愈的上好時機,于是他也拚盡全數修為注入萬里哭朝蘇愈迎頭一擊──
轟!
蘇愈竟然還有能力反擊!抬手一翻,一股強大風暴如同漩渦席捲而來,包含著渡劫期強大力量的一擊,瞬間將陸有淹沒,慘叫聲被吞沒!待風暴過去,陸有完全消失。
蘇愈不屑地抖抖手,撿起萬里哭。
「敗類。」
正要收回手,一抹金光穿透他的掌心,難以言喻的力量沾上他的皮肉,居然可以腐蝕他的身體。他駭然的發現,那是種來自冥冥之中天地浩瀚的力量,是天地間古老的基石,能夠撼動世間的每一寸。
何況是區區一具仙魔雙修的肉體。
萬里哭掉落在地,證實了這種熟悉的可怕感覺,他心生膽顫,抬頭一看,似曾相識的容貌映入眼中,赫然是早該死的沉莫若!
「你沒死!?」
沉莫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清冷地說了一句:「你穿白衣真難看。」
蘇愈身上并非白衣,于是他很快就懂,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二人已經知情,而他一直汲汲追求的長生訣,真的就在顧以明身上!
「顧以明,你果然有長生訣!」蘇愈確信自己當年的確殺了沉莫若,沒想到仍是一縷元神逃脫出去,他片尋不著,時間一久,元神必迅速耗弱,因此他后來以為沉莫若是完全殞滅了。沒想到,人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顧以明暗中復活他、養著他!而自己居然完全不知道!
他拋去偽裝,無視自己掌心汩汩冒出的血,另一隻手握上偽仙器和萬里哭,反向吸走法器中所有的力量,須臾,偽仙器和萬里哭化成飛灰,而蘇愈身上的氣勢又再次提高,修為竟衝破半步金仙之境!
封印之中因蘇愈的力量提升,仙器節節敗退,震顫不已,其中一把終于無法承受,在一聲巨響中碎裂,灰飛煙滅。十八道封印瞬間少了六道,魔神塹底下強盛的魔氣復甦了,地面正溢出絲絲魔氣,隱約傳來魔族的叫嚎,這使僅剩的兩把仙器更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