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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一角,一群宮裝麗人或坐或站,時不時的有人低聲哭泣,周圍一群手持明晃晃刀劍的王府親兵環繞著這群婦人。遠遠的能看到地上還躺著一個青年,半張臉染著血跡,昏迷不醒。青年身邊跪坐著一位素衣婦人,無聲的垂著淚,手里拿著一方羅帕,輕輕的擦著青年臉上的血痕。聽到宣政殿門打開,有人走進來,那婦人抬起頭,縱使形容憔悴滿臉淚痕,也能看出這婦人眉眼溫婉,氣度雍容。那婦人一眼看到當先進殿的越靈均,似乎怔住了一般連眼淚都凝住了,然而瞬間便發出一聲悲鳴,哭喊道:“靈均,我兒,你真的還活著!”
☆、金殿之上
這形容憔悴的素衣美婦便是文帝的正宮皇后于氏,于皇后性子溫婉體貼,文帝在時和于皇后能稱得上是舉案齊眉。于皇后出身不俗,又是水一般的性格,對后宮其他嬪妃也并不苛責,是以在后宮中人緣也是極好。可皇后位居后宮之首卻是個綿軟性格,加之后宮自古便是爾虞我詐之地,時間久了便出了些刁蠻的低位女官,開始攛掇著幾位嬪妃覬覦后位。給后宮平添了幾許風波之后,卻都被于皇后莫名其妙的化解了,有些事情甚至都不能確定是被皇后化解的還是陰差陽錯的自行消散,幾位嬪妃一時間有些吃不準,這位皇后娘娘到底是真的綿軟,還是綿里藏針。
文帝并不愿插手后宮之爭,但對皇后一直寵幸有加,于皇后又接連誕下越靈均和越靈賀這兩個皇子,越靈均立儲之后,于皇后才算是徹底穩固了后位。
天有不測風云,于皇后怎么也料想不到,一夕之間,丈夫遇刺身死,長子被殺身亡,次子又被定為兇手。于皇后仿佛瞬間衰老了下去,日日以淚洗面,悲傷過度甚至臥床不起,似乎也要追隨文帝而去了。幸而身邊有個得力的大宮女姜萍兒,時時勸慰,說只有于皇后在,三皇子的性命才有所保障。后來又是這個姜萍兒,不知道怎么從這深宮中探聽到了消息,說是太子靈均未死,只不過是只身逃出京城。于皇后心中有了期盼,這才慢慢振作起來,也不理前朝如何風起云涌,只自請搬出鳳儀宮,躲進了皇宮角落里的三清殿,說是要常伴青燈,為先帝祈福。
苦苦挨了這幾個月,于皇后形容憔悴,精神卻還好。到了這一日,天光未明,就能聽見遠處宮墻外隱約有人喊馬嘶之聲,于皇后正要讓姜萍兒去打聽,便被幾個王府親兵和禁軍請到了宣政殿。進殿便看到先帝的幾位妃嬪,哭哭啼啼的都被帶進來,聚集在大殿一角。不一會兒,三皇子越靈賀也被人架了進來。猛然見到許久未見的小兒子,于皇后自是激動不已,撲過去抱住越靈賀上上下下的摸了一遍,眼淚一時止不住的落下來,哽咽著說:“靈賀,你受苦了吧,哀家心里一直惦念著。瞧你怎么搞成這樣了,氣色這么不好,臉都凹下去了。”
越靈賀倒是沒什么外傷,畢竟是堂堂的皇子,縱使現在落到這幅田地,下面的人也大都不敢虧待了他。只不過越靈賀那是怎樣飛揚跳脫的性子,如今被栽贓陷害關在小小的寢宮中,門出不得,消息也封閉,滿心的冤屈不得傾訴。今年京城冷冬,越靈賀染了點兒風寒,又加上怒氣郁結,一點小小風寒放在平日根本算不上什么,如今到是生生把人氣得病倒了。接連數日高熱昏迷,滿嘴胡話,虧得是越靈賀身子強壯內功扎實,這幾日才慢慢調理好些了。
如今于皇后一見小兒子,一張臉消瘦了一圈,下顎都見了棱角,臉色蠟黃,神情郁郁,整個人看起來一點兒力氣都沒有,那還見得到平日神采奕奕的活潑模樣。于皇后心中更痛,這眼淚便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淌個不停。
越靈賀強打起精神,溫言勸慰著母親,轉眼環顧四周,卻看到了端坐龍椅之上的淳王,頓時胸中一股滔天怒火順著脊梁直沖入頭上。越靈賀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著,也記不得自己大病初愈身體乏力,把母親扶在一旁坐下,跳起來指著淳王便破口大罵:“越朗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混蛋!算我越靈賀瞎了眼沒有看出你是什么人,枉我喊你那么多年王叔,你,你居然干出弒君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先帝待你不薄吧?我們兄弟也對你恭敬有加,你居然就為了這張龍椅殺我父皇殺我二哥!你給我滾下來,那張龍椅是你能坐得了的嗎!”
“閉嘴!”旁邊架著越靈賀進來的淳王府護衛統領李瑞大喊一聲,過去一把扭住越靈賀就把人往地上按。
越靈賀哪里是能輕易讓人拿住的人,揮拳就沖李瑞胸口打去。越靈賀纏綿病榻一個多月,一直半死不活的,淳王府的護衛便懈怠了不少,一直到越靈賀的一拳頭把李瑞打退了兩三步,護衛們才猛然反應過來,這位三皇子可是以勇武過人著稱。呼啦一下子,反應過來的一干護衛都撲了上去,越靈賀到底是久病之軀,身體乏力,不一會兒就讓護衛們按到在地。這些護衛陰損招式多得是,期間越靈賀挨了多少黑拳也不得而知,只到后來嘴角隱隱滲出血絲,還一直罵個不停:“越朗!你滾下來!你以為你坐在龍椅上就能當皇帝嗎?你不配!這天下之主,你當不了!”
“還不讓他閉嘴。”龍椅上的淳王越朗終于陰沉沉的開口說道。
李瑞一聽淳王發話,終是下了狠手,刀鞘重重的打在越靈賀頭上,血跡染紅了越靈賀的額發和半邊臉頰。于皇后看到越靈賀身體緩緩軟倒,悲鳴一聲,扒開護衛撲倒在越靈賀身上,伸手探了探,感到靈賀還有呼吸只是暈了過去,這才顫顫巍巍的掏出絲帕,輕輕擦拭著越靈賀的額角,試圖擦掉靈賀臉色的血,卻怎么也止住流個不停的鮮血。終于還是姜萍兒擠了過來,忙活半天才算止住了血。
淳王冷眼看著母子二人,哼了一聲,說道:“無知的小兒。這是皇位啊,什么父子兄弟,什么忠君愛國,天下有多少人可以為了它做任何事!只有你這個傻子,真把你父王和兄長當了至親之人,任我百般試探,居然就對這皇位無一絲一毫的覬覦之心。”
淳王不理會下面于皇后驚駭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身旁穿著龍袍,五皇子越靈鈺的頭。越靈鈺瑟縮了一下,還是沒敢躲開,只靜靜的站在一旁。淳王咧嘴一笑,贊揚道:“還是靈鈺最乖了,以后王叔不會虧待你的。等這次事了,你就下詔禪位給王叔,王叔封你個安樂候,保你、你母妃,還有你喜歡的那個小宮女,一世平安。”
“你瘋了。”于皇后看向淳王的目光不復驚駭,而是有一絲憐憫,“你不是原本那個能以一己之力,保大越朝堂安穩,事事以百姓為先,勵精圖治的淳王了。”
“我當然不是了。”淳王揚起下巴,雙眼雖然看著于皇后,可似乎又不是在對她說話,而在自言自語,“原本那個淳王太傻了。對,就像這個小子。”淳王指了指昏迷在地的越靈賀。
“年輕啊,多好。有那么多的熱情,那么相信這人間大道。”淳王仰頭哈哈大笑了兩聲,似乎是在嘲笑越靈賀,或者是嘲笑年輕的自己。忽然臉色又變得猙獰,恨恨的說道:“然而那都有什么用?到頭來,人家是中興之主,是千古一帝,名!垂!青!史!而你呢?你不過是角落里的一粒塵埃。死了便死了,什么都沒了。”
淳王摩挲著身下的龍椅,手指拂過雕刻精美的五爪金龍,像輕輕撫摸著摯愛的情人,喃喃的說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龍椅上,也要當上這天下之主。我不配?笑話!沒有人比我更配坐在這里!”
宣政殿中所有人,似乎都被震懾住了,看著龍椅上的淳王,微合著雙目,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享受他人生中最美妙的時刻。
沒有人察覺到,方才一直喧鬧的人喊馬嘶之聲,不知何時已經止歇。直到宣政殿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眾人的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朱漆大門緩緩敞開,一縷晨光映入殿中。
殿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影,逆著光看不真切五官,只能看出這人身材頎長,一身戰袍。這人一步步走進大殿,腳步不疾不徐,像踏在人心里,于皇后只覺得這個身影異常的熟悉,有個名字在嘴邊圈轉,自己的心好像都隨著這人腳步跳動。
終于,人影從逆光中走出,站定在金階之下。臉上被背后的暖陽映出金色的光輝,劍眉斜飛,與先帝一模一樣的一雙鳳目微微瞇著,精光四射。大殿中的眾人紛紛發出驚呼:“太子殿下!”“真的是太子殿下,殿下沒死!”于皇后剛剛止住的眼淚瞬間又盈滿了眼眶。
☆、兩相對峙
越靈均站在金階之下,聽到嗚咽的哭聲,尋著哭聲轉頭,便看到于皇后狼狽的跪坐在地,而越靈賀昏迷不醒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樣。臉色一沉,鳳眼中閃著寒光,越靈均還是一撩戰裙單膝點地跪倒在地,垂首說道:“兒不孝,讓母后擔心了。”
于皇后拿著絲帕拭淚,抬手理了理鬢發,又撫了撫裙擺,收住了悲聲,抬手讓旁邊的姜萍兒扶著自己站了起來,似乎又恢復了從前那個雍容的皇后和溫柔的母親,柔聲說道:“快起來吧。回來就好,看到你們兩個都活著,哀家心里高興。”
“靈賀怎么樣了?”越靈均目光隨著于皇后的話看向倒在地上的越靈賀。
于皇后不語,微微頷首示意一下,姜萍兒便送開攙扶的手站了出來,福了一福,說道:“太子殿下金安。三殿下方才和淳王府的親兵打起來,被他們打暈了,流了不少血。他們不給叫太醫,現在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越靈均劍眉一挑,看向一旁站著的淳王府親兵,這些親兵雖然方才對著越靈賀兇神惡煞,可如今形勢一變,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縮到人群后面。“哼。”越靈均冷哼一聲,說道:“還不去請太醫!”被眾人推到前面的李瑞卻并未慌張,偷眼看向龍椅上的淳王。他們倚仗的不過是淳王之勢,否則打傷皇子這等重罪,給他李瑞十個腦袋也不夠抗的。只要淳王還在,李瑞自然不能隨便就倒向太子,雖然太子殿下進來宣政殿,連一個正眼都沒看淳王……
果然,“啪”的一聲,淳王一掌打在龍椅的雕花扶手上。旁邊五皇子越靈鈺抖了抖,臉色煞白,看了看淳王又看向越靈均。淳王見越靈均終于抬頭看向自己,才微微一笑,說道:“這不是靈均么,進來怎么也沒給王叔我見個禮?不過,真沒想到又能看到你,你還真是福大命大啊。”
越靈均微微一點頭,居然也沖著淳王笑了笑,說道:“托王叔的福,靈均不負先皇和太傅的教導,僥幸得活。不過王叔,侄兒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叔。”
“你講。”淳王似乎頗有興致,半支著身子,傾身向前看著越靈均。似乎越靈均站在階下的樣子,讓淳王心里十分滿意。
“王叔是不是老糊涂了,不在淳王府銀安殿養病,而錯坐到了我宣政殿?”越靈均依舊臉帶笑容,這兩叔侄在金殿之上,仿佛真的在閑話家常一般。
淳王一怔,沒想到越靈均會語氣平和甚至可以說柔和的說出這么一番話。他坐在這里,自然也想過越靈均會是什么表現,淳王自以為對這兩個侄子還是很了解。靈賀會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罵,靈均卻不會。靈均初進殿的時候對淳王視而不見,才是依著他的個性應有的表現。越靈均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近二十年來作為儲君的驕傲讓他根本不屑于親自去謾罵或是嘲諷。
“哈哈哈哈!”好像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淳王一怔之后,猛然笑得前仰后合,形象全無,半晌才撫著胸口,指著越靈均說道:“靈均啊,你真是有意思。事到如今了,還和王叔我兜什么圈子。你想靠著這三兩句話,就讓我認個罪?然后你表現得像個仁君明主,就太太平平的把這事兒掩飾過去了么?”
越靈均臉色一端,笑容也收了起來,幾不可查的側了一下頭,余光看到鎮邊王衛商往前邁了幾步,走到自己身邊。若淳王能在看到越靈均無恙站在面前的時候認輸,便是衛商與秦修遠商量之下能想到最好的結局。越靈均雖然覺得幾無可能,但也答應了不防一試,如此才有了之前對淳王和善的態度。
如今淳王手中幾乎已經沒有了底牌,只有于皇后和越靈賀這兩個人質讓靈均他們最是忌憚。若淳王在如此困境下能有一絲悔意,愿意束手就擒,那他便會順著越靈均的意思把這次叛亂含糊過去。秦修遠盞茶時間就能寫出無數種說辭將這件事的真相和主謀隱瞞下來,即使天下人都心知肚明這其中必有隱情,些許流言傳傳便消散了,也無大礙。如此損傷最小,人質的安全也得以保障,雖然可能會留有不少叛黨余黨隱匿在朝中,但日后慢慢還是可以查出端倪。
但越靈均心道既然淳王處心積慮的做了這么多,縱使知道面前就是失敗身死的懸崖,他也會義無反顧的跳下去。可為了母親和弟弟,越靈均寧愿自己想錯,淳王就這么降了。如今淳王絲毫不和他繞圈子,一下就指出越靈均的意圖,那恐怕就是要擺出魚死網破的架勢了。
衛商見越靈均并無繼續開口的意思,便從越靈均身旁施施然的走出來,向上一拱手說道:“淳王兄,十數年不見了,可還記得小弟?”
淳王把目光從越靈均的臉上收回來,事實上從眾人走進宣政殿之后,淳王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越靈均的臉。在他心里,其他人都不足為慮,只有越靈均。淳王的心里一直明鏡一樣的知道,只要越靈均還活著,自己這次處心積慮的宮變便隨時有可能功敗垂成。
“衛王。”淳王終于望向衛商,笑著搖了搖頭,嘆道:“身為鎮邊王,無詔私自入京,本王直接定了你的罪吧。”
衛商臉上懶洋洋的笑容不變,開口說道:“淳王兄說笑了。如今這等形勢,王兄還是多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吧。”
越靈均并不再管衛商和淳王,而是望向淳王府的親兵這邊,腦子里開始想象一會兒若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才能保住于皇后和越靈賀。淳王府的親兵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以李瑞為首,親兵緊緊圍住一干女眷,一絲空隙都沒有。思前想后越靈均只覺得太難,于皇后手無縛雞之力,越靈賀又昏迷不醒,自己這邊救人又投鼠忌器,怕是最后要妥協到讓他們帶著人質撤出京城了。
越靈均緊鎖雙眉正自為難,左手邊容月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袖。見越靈均低頭看過來,容月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正在越靈均以為容月在像往常那樣,看出了自己的焦慮而無聲的安慰自己,卻忽然發現容月并沒有停住腳步,而是直奔淳王府的親兵走了過去。
“你站住!不要再過來了!”還沒等越靈均喊出聲,那邊李瑞先舉刀指向容月。李瑞可沒有被衛王分散去注意,警惕的環顧著四周,用眼神警告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看見容月腳下不停,直直的走過來,李瑞連忙拉過旁邊一個位份不低的嬪妃,刀壓在粉頸上,對著容月說道:“你是什么人,別再過來了!再往前一步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