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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士
宏偉人像轟然倒地,廣場上的人群狂亂地歡呼。
林博士只是一頓,向玻璃走廊外投去漠然的一瞥,繼而繼續(xù)一步步走向長廊盡頭。細高跟叩地的聲響重疊回蕩,仿佛有人在身后緊緊相隨,但她真的回頭時,緊追不放的只有自己午后三時的影子。
說到底,從二十七年前開始,她一直是一個人。
此時此刻此地也不例外。
這里原本是一座改造設施,現(xiàn)下被臨時辟為軍用。
前方又是一道關(guān)卡,看門的是個邋遢落拓的老頭。他檢查了三遍林博士的身份認證,嚴苛的態(tài)度忽地盡數(shù)垮退,懶散地揮揮手放行,對于她前來的緣由一句也沒過問。
林博士一言不發(fā)地往建筑物深處走,從崗亭內(nèi)飄來模糊的語聲:
“昨日藍星時間十時整,最高委員會在藍星林登中心舉行記者會,宣布即日起停止人類基因篩選計劃,廢除公民等級制度。另據(jù)發(fā)言人表示,帝國全境目前仍處于嚴格的軍事管控之中,但等時機成熟就會舉行民選……”
她不禁稍加快了步子。
原改造設施內(nèi)光線昏暗,但林博士早已習慣了黑暗,夜視能力超出常人,不需照明便找到了目的地門牌。
她在漆面斑駁的木門前站了片刻,視線下垂:老式扭轉(zhuǎn)型門鎖,這改造設施是藍星最早建立的一批,卻也最早荒廢。
畢竟計劃展開沒多久,藍星就不再有三等公民了,也就沒有改造設施的需求。
擰轉(zhuǎn)門把,門居然就吱呀地開了,甚至沒有上鎖。
林博士將唇抿緊,往后一撩短發(fā),緩緩踱進去,隨手鎖上房門。
而后她才左右四顧。空落落的房間正中放置著格格不入的精密儀器與醫(yī)療加護艙,電子投影上的生理曲線平穩(wěn)地起伏著,綠色運轉(zhuǎn)燈一閃一閃。
她謹慎、甚至可以說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隨即大步直沖到加護艙邊,雙手撐在玻璃蓋上垂頭。
頭發(fā)雪白的中年人安靜地躺在玻璃的另一頭,臉上覆著呼吸罩,神情說不上安詳卻也不痛苦。這就是第四帝國曾經(jīng)的領(lǐng)袖,他的軀體茍延殘喘已然八年,而他一手規(guī)劃并付諸現(xiàn)實的帝國也因為一場鬧劇正走向分崩離析。
談朗的死訊在昨天就隨著人類基因篩選計劃的廢除昭告全境。
即便他現(xiàn)在奇跡般地活過來,也只是一個沒有歸途的活死人了。
林博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只是彎唇難以充分抒發(fā)內(nèi)心波動,冷酷而輕蔑的嗤笑便從唇間逸出。
“真是好久不見了,談朗。”林博士輕輕說,指腹劃過光潔的玻璃表面,仿佛要將近旁儀器的閃光抹去,“那時候我那么卑微地懇求你,求你不要對父親動手,甚至做了那種事……我現(xiàn)在居然連惡心都感覺不到了。”
她笑了,笑得柔和而殘忍:“你看,這就是時間。”
緩緩站直,她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以憫柔的神情注視每一架儀器:“這套維持你*的儀器和系統(tǒng)是我開發(fā)的,就是為了等到這一天。很可惜,父親沒能回來,但你的基業(yè)還是毀了,而我……”
干瘦的手指輕快地在儀器間游走,如蝴蝶又像輕快的一尾魚。
機械停止運作的嗡嗡聲驟然增大,一盞一盞地,燈暗下去,曲線劇烈起伏,如同在做最后的掙扎。
刺耳的警報聲很快也止歇了,她拔掉了電源。
最后只剩呼吸機還運作著。
“會親手拔掉你的呼吸管。”
這么說著,林博士開啟加護艙前蓋,仿佛要親吻下去般俯身,五指揪住微微顫動的輸氣管,猛地用力一扯。
呼吸機尖叫起來,她的語聲淹沒其中:
“我愛過你哦,”
須臾的停頓。
“但我最愛的始終只有父親。”
將呼吸機電源一腳踩滅,世界終于清凈了。
林博士轉(zhuǎn)身往門外走,沒有回頭,沒有留戀。
“我去通知他們。”少年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聲調(diào)悠悠的顯得小心翼翼。
林博士的沉默是應答。
她穿過目不斜視地原路返回,出了大門才駐足。
沒有半點云彩的好天氣,將沉未沉的太陽明晃晃的刺眼。
純黑的自動車早在等候她,載她回研究所。
那座屬于她的純白色的迷宮,也是她的宮殿、她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