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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摩挲了半天手中早已涼透的杯子后，她終于開口。

“方老板，你……對你的夫人，和崔相，了解多少呢？”

“我在太師府時認(rèn)識了一個朋友，之前計都逃亡時一直服侍他，所以，聽計都說了一些事，一些……關(guān)于崔相，關(guān)于你的事。”

方朝清微微一愣，清澄如水的目光漸漸凝滯。

——

逃亡的日子里，金珠一直待在計都身邊，她是他的專屬丫鬟，幾乎一步都不離他身邊，計都跟屬下說事時也從不避著她，甚至有時一個人時，興致來了還會跟她說幾句以往絕不會說的話。

當(dāng)然，這是因為她在計都眼里毫無威脅，哪怕說了什么不該讓別人知道的，也不怕她會泄露出去。

也是因此，金珠聽了很多以前沒有聽過的事。

比如阿朗的事，比如甄珠的事，再比如——崔相的事。

“人人都說崔相是完人，是堪比孔孟的當(dāng)世圣人。呵，這種話，也就騙騙傻子了。”

“圣人可當(dāng)不上當(dāng)朝宰相，圣人可不會教出一個陰險歹毒的女兒，使盡了陰謀詭計逼人當(dāng)自己丈夫，圣人可不會像我這個小人一樣，在自家院子下面挖個囚人的密室。”

“這樣一個表里不一的笑面虎，阿朗那傻孩子，怎么就那么傻乎乎地中了他的圈套……”

那日是阿朗走后的第五天，終于得到阿朗中計被擒的消息，計都喝了酒，身邊只有金珠一個人，便喃喃著說著這樣的話，金珠像往常一樣當(dāng)作自己不存在，只是聽到那個少年的名字，才不由得望向計都。

她當(dāng)然知道崔相，以往在太師府做計都的姬妾時，便聽?wèi)T了計都和他的那些幕僚手下們換著花樣地貶低辱罵崔相，她從來都是表面附和，心中毫無波動。

畢竟說起不是好人，崔相怎么都比計都強吧？哪怕伺候著計都，金珠也一直是這樣想的。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以往無論計都和他的手下幕僚怎么詆毀崔相，說得也不過是虛偽、奸詐等空而虛的詞，從未真正說過崔相干過什么壞事。

像這樣言之鑿鑿地說起具體的事，倒是頭一遭。

而且，崔相女兒逼人當(dāng)自己丈夫？相府下面有囚人的密室？

雖然性情清冷，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樣子，但聽到這樣的八卦，金珠還是忍不住起了興趣，甚至小心地在附和間問了計都。

而計都也原原本本告訴了金珠。

——

“她說，當(dāng)時崔相被迫逃出京城時，計都曾經(jīng)仔細(xì)搜過相府，想要找到些對崔相不利的東西，壞他的名聲，結(jié)果別的什么都沒找到，卻在崔相與他已經(jīng)去世的夫人曾經(jīng)居住的院子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囚室，里面應(yīng)該是曾經(jīng)關(guān)過什么人，而且是關(guān)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還說——”甄珠咬了咬唇，看向方朝清。

“計都曾經(jīng)查過你酒后打死御史之子的案子和——你和崔夫人遇到山賊的案子。”

第165章 和睦

與甄珠分別時時候還早，方朝清出了客棧，抬頭直視著頭頂明晃晃熾熱的烈陽，剎那間，眼睛被強光照地刺痛，頭腦也仿佛眩暈起來。

“喂，站在路中間干嘛？別當(dāng)?shù)姥健！奔绨虮蝗伺牧艘幌拢缓蟊徊豢蜌獾赝频揭贿叀?

他踉蹌著，手扶住墻勉強維持住身體平衡，又松開手，才發(fā)現(xiàn)手心里已經(jīng)全是汗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沒用……”低聲這樣對自己說道，然后站起身，挺直腰桿，仿佛剛才的恍惚和虛弱都是幻覺一般。

“真沒用。”他又這樣輕聲對自己說了一句，恢復(fù)了往常的模樣，臉上甚至還帶了笑容，邁開步子緩緩離去。

甄珠在客棧樓上，將下面的場景看地清清楚楚。

直到方朝清挺直了身體離去，一直攥緊的手才慢慢放松下來。

然而一閉上眼，卻又不禁想起自己方才說給方朝清的那些話，也是金珠找來特地告訴她的那些話，心頭便不由一顫。

她以前總覺得，方朝清實在是她認(rèn)識的人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倒霉，可是，若他所遭遇的所有厄運并非天意，而是人為呢？更甚的是，這個“人”，若是他身邊的至親之人呢？

酒后殺人案和崔夫人遇襲案，若真如金珠所說的那樣，那么背后的真相，很可能是甄珠從未想過的丑陋和可怖。

金珠來找她告訴這些，只是單純地想著如果能借助這些扳倒崔相，那么阿朗或許就有一絲獲救的可能。

可是甄珠清楚，事情沒那么容易。

崔相沒那么容易扳倒，哪怕他真的做過那些事，不然當(dāng)初計都為何不把查到的事情宣揚出去？一來無證無據(jù)只憑猜測，二來，就算有證據(jù)，以崔相的能耐，也能讓證據(jù)變得毫無用處。

可是，她還是告訴了方朝清。

不僅是為了那一絲渺茫到不能再渺茫的、讓阿朗獲救的希望，更是因為，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那么，她覺得方朝清應(yīng)該知道。

直面丑陋的真相固然殘忍，可是，被蒙蔽，被欺騙，生活在謊言包裹中，連作出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對他未免太不公平。

——

方朝清沒有直接回相府，而是沿著客棧門前的大街一直走。

走了不過幾條街，到了一座高大氣派的酒樓前，他站定，抬頭。

大大的匾額上黑底金字，“得意樓”三字飛揚虬勁，洋洋灑灑，據(jù)說是前朝時一位狀元登科后趁著酒興一揮而就，就此成了當(dāng)時還只是個小客棧的得意樓的招牌，而得意樓也因為這個招牌，吸引了許多想要個好兆頭的趕考士子，每到大考之時，得意樓便座無虛席，盡是天南海北各地趕來的士子。

方朝清瞇著眼，灼熱的日光照得他面頰微燙，身著長衫儒袍的士子們進進出出，在他身邊走過，個個躊躇滿志，高談闊論。兩個月后，新帝便要開恩科，是以受到消息的各地士子便陸續(xù)趕了過來，得意樓便也熱鬧起來。

就如他當(dāng)年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