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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珠低著頭走了進去。
因為低著頭,便只能看到矮處的一些桌椅擺設,只是只看矮處的那些,便足以看出這間房子并沒有她想象中太后居所那般富麗堂皇,甚至可以說連太師府最普通的房間都比不過。
甄珠心里有些驚訝,但臉色未變,依舊沒有抬頭,按著金谷園那嬤嬤說教的規矩施禮,恭聲道:“民女甄珠,見過太后。”
“居然還真是個女子……抬起頭吧。”那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驚訝和恍然。
甄珠這才抬起了頭。
然后便看到一張與這宮殿,與這房間都一般嚴肅沉穩的臉。
是的,這是張十分嚴肅的臉。
她的五官并不差,可以看出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兒,然而歲月不饒人,任是再怎么用脂粉遮掩,也蓋不住她眼角和唇邊那細細密密的皺紋,甄珠粗粗一看,便覺得她應該起碼有四十歲了。
她并未穿著正式的宮裝,而是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高領馬面裙,那衣裳將她身體從頷下到腳面都嚴嚴實實地包裹住,裙子十分寬大,絲毫顯不出女性的曲線,她坐在桌案前,身子挺地筆直,不像一個柔軟的女人,反倒像個男人。
許是不經常笑的緣故,她的雙眼和唇都撇成了一個下垂的弧度,叫人一看便覺得嚴肅又正經。
這更叫她顯得冷漠不好接近。
她身前的桌案上,堆積著許多書簡,筆山上一只毛筆的筆尖還濕潤著,顯然她方才便在用筆書寫著什么。
作為這個國家實際的掌權者,必然少不了晝夜伏案。
說起來久,其實也不過只一瞬,甄珠打量著太后,太后也打量著她。
在甄珠那姣好,卻也普通的臉上掃過,她淡淡地說了聲:“賜坐。”
便有宮女在甄珠身后放了個春凳。
甄珠謝了恩,在春凳上坐下。
見她坐下,太后又淡淡地問道:“聽說你擅畫人物?”
雖然是問句,她的話聲卻幾乎絲毫沒什么起伏。
甄珠恭聲應是。
“既如此,便給本宮畫幅像吧。”
甄珠自然又是應是。
她展開懷中抱著的畫架等物,將畫紙釘在畫架上,又拿出自制的調色盤和各色顏料,倒了水小心地調色。
太后看著她這種種動作,眉頭微微挑起,卻并未說話。
調好色,甄珠便抬頭,仔細觀察太后。
畫人像,要做到惟妙惟肖,形神兼備,最重要的便是抓住人物的特征,這其中又包括樣貌特征和氣質特征。
太后的氣質特征一看便知:嚴肅、冷硬、高高在上,就像這宮殿外遍植的松柏一樣。
而她的樣貌,猛一看也與氣質一般,瘦削的臉和下垂的嘴角眼角,都給人一種冷硬不好接近的感覺。
然而,甄珠端詳了半晌,便發現太后的五官其實并不像猛一看那般冷硬。
她的眼睛是杏核眼,很常見的一種女孩子眼型,這種眼型會讓人覺得眼的主人很活潑。只是,或許是長期冷著臉,甚至是瞇眼看人,她的杏核眼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有些狹長,且精光內斂,原本應該上揚的眼角也下垂著,這便將眼型原該有的活潑掩蓋的一絲不剩。
還有挺直卻秀氣的鼻子,緊抿著卻小巧的雙唇,這張臉上的五官分開來看都可以說小巧秀氣,甚至應該說偏可愛,然而,這些五官組合在一起,再加上太后整體的氣質和神情,便任誰也不會看了她后再聯想起“秀氣”、“可愛”之類的詞語。
這便是典型的相由心生了。
長相是父母給予,性格和氣質卻是后天形成,而后天的性格和氣質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一個人的長相。性格陰沉的人,哪怕他原本長了張明朗陽光的臉,久而久之后,面貌也會像陰沉的方向發展,反之則亦然。
這種變化在年輕人和小孩子身上還并不很凸出,卻在經歷世事、性格已經基本成型的中老年人身上比較明顯。
太后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甄珠端詳許久,幾乎有半刻鐘,才終于下筆。
在她仔細打量的時候,太后便端坐著,幾乎一動不動,也沒有對甄珠那近乎放肆的打量目光說什么,直到甄珠開始動筆,她的眼睛才微微轉了一下,旋即又恢復了一動不動的樣子。
抓住特征后,甄珠便沒有長時間打量太后了,只偶爾抬頭看一眼,在看到太后一直一動不動地端坐后,便道:“娘娘,久坐不便,您盡可自由活動,只要不離開民女的視線便可。”
太后聽了,抬眼瞄了她一眼。
然后,果然便不再端坐,而是拿起桌上那似是奏折的東西,伏案寫了起來。
見狀,甄珠松了一口氣。
太后那樣端坐著,還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讓她壓力很大啊。
之后,便是甄珠一直畫,太后則翻閱和批奏奏折。
畢竟是給太后畫像,甄珠不敢馬虎,畫像的完成度自然不能像以往給金谷園的女孩子畫像那樣低,而是每一縷頭發每一片衣角都仔細地畫出,因此時間自然也不會快。
到了午飯時分,甄珠也只強強畫了一半而已。
“先別畫了,用膳吧。”太后淡淡地一句,便將甄珠留下一起用膳了。
午飯就擺在這個房間,宮女太監們悄無聲息地上了菜,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新擺的飯桌上擺著六個碟子,兩碗湯。
六個碟子里是兩冷菜兩熱菜,還有兩碟點心,兩碗湯是一模一樣的酒釀圓子,雪白的圓子漂浮在米酒上,散發著甜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