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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想著,他慢慢地翻看著匣子里的圖。
從最初的一看她的圖便面紅耳赤,甚至身體起了反應,到如今,他已經能夠完全面不改色地欣賞,乃至從書畫的角度,評判她畫作的優劣。
他先看落款,看到那熟悉的“zz”字樣,不由會心一笑,又看“zz”上面的題字,嘴角的笑容便更大了些。
從這題字便可以看出,她這幾個月的確勤練書法,如今的字與最開始相比,已經可以說初具風骨,雖然還是有些配不上她的畫技,但他相信,只要堅持下去,她總能達到書畫雙絕的境界。
目光又移到畫上,他愣了一下,旋即看出這幅的畫作的背景,居然是城北的邙山。
郁郁蔥蔥的山林如潑墨,乍一看像是傳統的寫意山水畫,然畫法卻還是她一貫的風格,山川林木雖有水墨之韻,豐富的層次和顏色變化又迥異于水墨畫,一筆一劃都帶著她強烈的個人印記。
然而再美的山川都不過是背景,這幅圖里,主角是峰頂上天為被,地做床,幕天席地盡情交歡的男女。
山川靜默,這浩大煊赫的天地,都在為這場交歡的襯托,沒有床鋪,沒有席簟,女人嫵媚妖嬈,男人俊朗健壯,都是俊俏風流的人物,倒與這山川十分匹配。
他的目光從女人身上草草掠過,看到男人時略微頓了一下。
從幾個月前開始,她送來的畫里,便似乎傾向于將男人畫成這種健壯有力型,從男人的穿著打扮看,也多是農夫、鐵匠、武將甚至屠夫等職業,偶爾才有一幅男主是文弱書生型的。
由此,似乎也可以看出她的喜好。
而他并不在她的喜好里。
他閉上眼,長長舒出一口氣,再睜開眼,沒有繼續翻看剩下的畫,而是小心地將畫放回匣中,上了鎖,也不放回書架,而是放到他放個人收藏的柜子里。
昨日送去的信,她現在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以后她再也不會來送畫,那么這十幅就是最后十幅。
最后的,就留下私藏,作為紀念吧。
不再看畫,書也看不下去,方朝清在內室踱了幾圈,最后還是出去,到了前面的鋪子。
鋪子里依舊一個客人也沒有,兩個伙計閑地搬了板凳,坐在門口,頭挨著頭低聲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發出笑聲,只是那笑聲,怎么聽怎么有些……猥瑣。
方朝清腳步頓了頓,便往門口走。
到了兩個伙計身后,才聽清他們說的什么。
“……那鐵匠真是好艷福,那么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怎么就瞎了眼看上個打鐵的?我看他長得也不怎么樣,連咱們東家一半都不及。那甄姑娘能看上鐵匠,怎么沒看上咱們東家?”
“你小孩子懂個啥,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聽過沒?那甄姑娘雖然還不到三十,卻也快了,肯定饑渴地不行,不然也不會畫那春宮畫。而且不都說是從良的窯姐兒嗎?”
“窯姐兒那是啥?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她經過的男人,怕是比你小子見過的女人都多!這種被經慣了的,尋常男人哪里滿足得了,你看鐵匠那身板兒,一看就是有力氣的,能把她治地服服帖帖。”
“聽說鐵匠那玩意兒天賦異稟,說不得那甄姑娘就是被他那話兒給弄舒服了,不然她又不缺錢,犯得著找個臭打鐵的?”
“我、我就是沒想到……那么美的姑娘,怎么私底下這么放蕩?往常她每次來,我都恨不得把她當仙女兒供著。咱們東家也是,他雖然沒說,可我看出來了,每次甄姑娘來,他都能高興好幾天,這幾個月甄姑娘不來了,我就再沒見過他那么真心實意地高興了。”
“嗐,咱們東家,那就是個傻子,愣頭青!他呀,跟你小子一樣,還是見的女人少,才輕易地被她勾了魂兒,還傻不愣登地把人當仙女兒,還守什么君子之禮,都是傻的。”
“我跟你說,這女人啊,人前越端莊,人后越放浪,這個甄姑娘,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個騷的……嘿嘿,現在那鐵匠滾蛋了,依她那不甘寂寞的性子,肯定得再找男人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輪到我爽爽……”
……
外頭日光明亮,方朝清站在室內的陰影里,眼底卻仿佛猛然一黑。
兩個伙計依舊沒察覺有人到來,越說越興起,越說越不堪,乃至冒出越來越多器官名詞,而那些名詞的主語,無一例外都是她的名字。那較年輕的伙計原本還有些端著,被那年紀大的帶著,沒一會兒,便想著那位甄姑娘的模樣,想著她脫光了躺在自己身下的樣子,一邊想著,一邊說著,然后跟那年紀大的一起嘿嘿地笑。
正說地渾身發燥,恨不得立刻沖進花樓找個女人瀉火時,忽聽背后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你們在說什么。”
兩個伙計嚇一跳,忙不迭地轉身,就看到方朝清正站在他們身后,或許是因為站在陰影里,臉色顯得有些慘白,但神情卻還是正常的。
應該……沒聽到什么吧?
年紀大的伙計擺著手笑道:“沒、沒啥,東家俺們沒說啥,就是胡侃唄,您看這會兒也沒事兒做不是?”
方朝清神色未變,只是道:“我好似聽到甄姑娘的名字。”
年紀小的伙計嚇了一跳,年紀大的卻眼珠一轉,道:“對對,方才是說起甄姑娘了,東家您還沒聽說吧?就前日,街上那鐵匠鋪的鐵匠,叫做何山的,遣了媒婆去甄姑娘家提親,結果被趕出來啦。方才我跟小伍就是說這事兒呢,我就說這鐵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甄姑娘那樣的人,哪里是他能肖想的?小伍,你說是不是?”說著用胳膊戳了戳旁邊年輕的伙計。
那小伍忙搗蒜似的點頭。
方朝清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表情,鳳眼定定地看著那伙計,一直看著,不說話。
被他這么盯著,那伙計再油滑也不由有些心慌,顫顫地叫:“東、東、東家?”
方朝清長舒了一口氣:“來結算下工錢,以后——你們不用再來悅心堂了。”
“東、東家!”那年紀大的伙計登時驚叫起來。
年紀小的也嚇地瞪大了眼。
在悅心堂做伙計可以說個非常好的差事,客少活少人清閑不說,方朝清為人很是溫和,幾乎從沒訓斥過伙計,甚至還教他們識字,最重要的是哪怕鋪子沒掙錢的時候,方朝清也從不拖欠他們工錢。
可以說找遍這整條銅駝大街,也找不著比這更好的差事了。
可這會兒,方朝清突然要趕他們走?
小伍嚇得說不出話來,那年紀大心知不好,方才的話恐怕是真被他聽到了,眼珠一轉,忽然抱住方朝清的腿,噗通一下跪下來,然后哭天抹淚地說著自己有多不容易,上有老母下有妻兒的,丟了這份工就活不成了云云。
一邊哭,一邊拉著小伍也跪下,兩個大男人齊齊跪在方朝清跟前,抱著他的腿哭求。
方朝清搖搖頭,眉頭緊蹙,道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