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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讓她心頭一驚,手中長劍差點扔出去。
雖說普通鳥雀也容易受驚,但作為這一只王族的鳳凰,她自認還是膽子比較大,不過靜立半晌后,她還是沒聽見任何響動。
寧瑟艱難吞咽了一下,再次抬手時,卻碰到了透明的結界。
這是一個消音結界,邊角可謂完美,而且收放自如,能全然隔絕外界聲音,讓身處結界之中的人,不受干擾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幾乎想都沒想,就知道這必然是清岑的手筆。
使盡全力撞碎結界后,寧瑟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并不知道清岑是什么時候布下的結界,不過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不打算讓她隨軍攻打魔城。
但是話說回來,腳長在她的腿上,倘若她執意要去,就是奕和仙帝也攔不住。
想到這里,寧瑟收劍入鞘,拔腿就要御風而行,預備盡快追上大軍,然而留在這里的天兵天將們,卻忽然將她團團圍住,并且從懷中拿出金令,字正腔圓地開口道:“屬下奉天君殿下之令,送您返回本營。”
寧瑟萬萬沒想到,清岑還有后招,她甚至懷疑他留下這批人馬,不是為了處理魔怪,而是為了將她逮回本營。
短暫的沉默后,寧瑟哈哈一笑,刀疤面具繃在臉上,讓她覺得面皮更僵,于是笑得愈發猥瑣,但又有理有據道:“天君殿下八成不是認真的,你們想啊,我一介小兵小卒,怎么能驚動諸位大駕……”
話音未落,竟有一位天將召來流風,前后三十多個天兵保駕護航,帶著她一路飛往本營。
寧瑟在心里暗啐一聲,扭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大軍。
日頭漸高,風聲轉小,落雪細如柳絮,在帳門前鋪了一地。
不到半刻鐘,寧瑟就被迫返回了本營,營中多了幾輛從未見過的馬車,車前套著七八頭千歲麒麟,窗外簾幕繡著紫葉樹藤,正是陌涼云洲慣用的標記。
寧瑟撒腿跑了過去,心想都這個功夫了,陌涼云洲能派什么人過來,要跟著清岑一起攻打魔城么?
倘若果真如此,那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是不是也能讓他們把自己捎帶上。
尚未走近馬車,她就聞到了一股草藥味,車門打開的那一瞬,竟然出現了一張分外熟悉的臉。
紀游穿了一身灰色夾襖,脖子上還圍著暖和的兜巾,他把雙手插.進袖口中,仰頭望著天色道:“老爹啊,這里怎么這么冷……”
寧瑟的腳步猛然一頓,緩慢張開了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年關將至,昆侖之巔放了幾天假,紀游從師尊那里得了批準,難得有機會跑回家一趟。
紀游的父親靈安星君,任職于陌涼云洲,向來隸屬天君部下,此次奉清岑之命,送來了一批仙丹和藥材,專供受傷的將士使用。
又因為紀游在家閑得沒事,紀游的老爹就將他拽了過來,一路上負責給麒麟喂食,還要巡查仙丹的數量。
好不容易到了蠻荒北漠,紀游只覺得這里無比苦寒,簡直不像是毗鄰天界的地方,而是一個單獨辟出來的荒野。
落雪依然在下,星星點點飄在衣袖上,像是晚秋的白霜。
天將們從靈安星君手中接過藥箱,十幾位仙醫開箱驗貨,寧瑟抬眸看了過去,剛好迎上紀游驚疑的目光。
他傾身半靠著門框,簾幕擋著俊秀的臉,眉毛蹙攏又展開,內心的糾結完全寫在了臉上。
寧瑟暗暗想道,她如今這幅樣子,紀游必定是認不出來的吧,為了讓他更加的認不出來,她抬手抹了一把鼻涕,毫不猶豫地蹭在了領口上。
儼然一位成天混跡于軍營的糙漢。
卻不料紀游竟然顫抖著聲音,緩緩叫道:“師姐……”
寧瑟瞪大雙眼回視他,仿佛白天見鬼一般,“你在叫誰?”
紀游聞言,抬袖拋開紫砂手爐,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半盞茶的功夫后,他跑到了寧瑟身邊,復又問了一句:“師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寧瑟從沒想過,自己的易.容會這么容易被識破,隔了好半晌,方才出聲反問:“不對啊,這完全沒道理,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旁的天將和仙醫們,都沉浸在密切交談中,沒人注意到寧瑟和紀游,甚至連紀游他老爹都沒注意到。
許是因為天寒地凍,紀游抽了抽鼻子,搓著袖擺道:“師姐啊,你的手沒有易容,我從前跟著你寫課業,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執筆的手了。”
他抬頭望天,仿佛陷入回憶:“師姐走了以后,我還把你用過的毛筆供了起來,每當課業不會寫的時候,就過去拜一拜。”
“你虔誠供奉一支毛筆,還不如直接問師尊啊。”寧瑟思索片刻,繼續分析其中道理:“師尊門下弟子沒有幾個,你誠心誠意跑去問他,他肯定會樂于解答。”
紀游點了點頭,又猛地搖頭,眼中含淚道:“師尊一般要先罵我蠢,罵完以后才會說別的。”
這個話題多少有點辛酸,于是還沒等寧瑟接話,紀游就出聲問她:“師姐,你怎么會在這里啊?”
話音落罷,他自己又反應了過來,恍然悟道:“難不成是因為天君殿下?”
寧瑟毫不掩飾,坦率承認道:“是啊,正因為他在這里,我才非常想過來。”
不遠處的仙醫們,顯然已經驗貨完畢,他們依次捧起草藥箱,抬步走向軍營的藥庫,輕白的雪落在長袍上,襯得袖袂翩然臨風。
“我有個忙,得請你幫我一下。”寧瑟湊近紀游,忽然開口道:“天君去攻打魔城了,這個你知道嗎?”
紀游聞言很吃驚,后背也是一涼,只因“魔城”二字如雷貫耳,對他而言算是非常可怕的東西,他默默拉長了袖擺,好讓自己暖和一點,這才接著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啊。”寧瑟伸手指向北方,一邊解釋道:“魔城坐落在十里外,雪山塌了以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紀游“嘖”了一聲,沒有往北方看,衣袖攏得更緊,同時應了一句:“我爹說,魔族越來越囂張了,時不時要去人界燒殺搶掠,它們有膽子這樣做,遲早是要遭報應的。”
此話一出,他又沉思道:“聽說魔怪青面獠牙,臉上又藏污納垢,都長得都特別丑,有時候還沒出招,就把村民活活嚇死了……”
“它們確實不好看,而且多半兇惡。”寧瑟比劃了一下魔怪的身形,停頓片刻又接著道:“魔怪喜歡以活人為食,所以被嚇死的村民,其實還算運氣好的。”
說完這些,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于是伸手拽過紀游的袖擺,頗為正經道:“你有沒有辦法引開那位天將,我想追上前方大軍,和他們一起攻打魔城,但是那位天將……他總是阻攔我。”
紀游心中又是一驚,但看寧瑟神情堅定,還是忍不住問她:“師姐,你真的要去嗎?”
“當然了。”寧瑟抬手握劍,當空日光映入她眼中,似能灼灼生光,“我是第二十一軍營的先鋒,哪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紀游垂首想了想,鄭重應道:“好。”
話音未落,他又趕忙補了一句:“師姐,你一定要小心,打不贏就逃跑,這沒什么丟臉的。”
流風吹過他的袖擺,他揉了揉凍得通紅的鼻子,繼續補充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師姐保命要緊。”
言罷,紀游走回了馬車邊,扭頭望了寧瑟一眼,猛地拉住那名天將,態度無比堅決,強行和他攀談。
寧瑟仰頭沖紀游一笑,比了個“好兄弟”的口型,下一瞬御風而行,很快閃了個沒影。
荒野北風呼嘯,雪光清冷如月華,伴著若有若無的水浪聲,整個蠻荒之地都格外空曠。
魔城的墻垣高有數丈,護城河深不可測,霧色掩蓋了斑駁的磚瓦,隱約能看到墻頭拉弓的魔怪。
天兵的大軍立在城外一里的位置,蜿蜒的地縫沖著魔城爬行,滲出奔涌不絕的江水,勢頭之暴烈狂猛,似能沖斷鐵壁銅墻。
魔族和天兵尚在對峙,暫未有哪一方率先動手,只是那地縫越裂越多,眼看就要逼近護城河。
寧瑟一路御風而來,遠遠瞧見了眾多天兵天將,心頭頗有些歡欣鼓舞,然而尚未找到自己所在的二十一軍營,忽然就被人攔腰抱起。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清岑收手將她抱緊,因她兩只手都很冷,又忍不住握住她的雙手,將她捂熱了一點。
這個舉動無疑暖心,但他的話依然說得清冷:“回去等我,時間不會太長。”
眾多天兵就在不遠處,倘若有誰在此時回頭,大概能瞧見他們,許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清岑架了個隱蔽的結界。
寧瑟暗自心想,她都走到了這里,再跑回去豈不是太不像話,然而清岑又是一副不好商量的樣子,仿佛不能不從他,這實在讓她很為難。
她心中百般糾結,還有些說不清的躁動,靜默片刻后,她轉身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狠狠親了他一下,親出很大的響聲,而后坦白道:“我不想躲在你身后,只想和你并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