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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的裂痕不斷拓寬,像是無窮延展的樹根,水浪滔滔如刃光飛濺,不消片刻已然撞上城墻。
當空軍旗獵獵,霧色淡如薄煙,七位副將軍帶領部下率先沖向魔城,攻城的巨陣驟然祭出,勢同鐵馬冰河,仿佛能踏碎山川。
城墻之上,無數流箭急竄而起,箭尾似有暗火團簇耀動。
“魔族的毒箭!”某位副將軍拔劍出鞘,劍上冷光駭人,他眼中寒意更甚,劍刃直指蒼穹,他朗聲下令道:“停軍列隊,布下防守陣!”
這位副將軍的身后,至少有三千天兵,聞言紛紛駐足,架起一座堅不可摧的屏障,擋在了所有天兵之前。
長劍挑開陣法的一角,那副將軍由此借力打力,毒箭攻向天兵的一瞬,竟然無一例外地反彈了回去,齊齊沖向魔族的城墻。
有魔怪被流箭射中,猩紅的血順著石墻蜿蜒流下,像是一朵冶艷至極的妖花。
崩裂的地面穿透城墻之下,護城河涌起驚濤駭浪,魔城上空忽有黑云聚攏,翻滾作浪之際,乍現一條烏青色的蛟龍。
很多魔城都有自己的守護獸,而這座魔城的守護獸,大抵就是這條通體烏青的蛟龍。
城內傳來異常刺耳的詭笑聲,那一把蒼老低厚的嗓音,仿佛歷經了百萬年的斗轉星移。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兒……”那聲音低沉著道:“這座魔城,就是你們的墳地。”
這座魔城,就是你們的墳地。
這句話反復回蕩了三遍,伴著萬年老妖獨有的詭笑,聽得人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寧瑟“嘶”了一聲,抬頭看向清岑,“這老妖怪的笑聲,實在太難聽了點,當然他說的話也不太好聽。”
她翻手掏出乾坤袋,又從中取出一把冰玉長劍,劍身繚繞凜冽寒氣,交雜間竟然能迸出天火,“這是我父王的寶劍,臨走前被我順了過來,那老妖怪這般欠打,不如把他交給我吧。”
話音未落,她的下巴被清岑捏住。
寧瑟被迫仰起臉,只見他眸色幽深如海,又仿佛染了嚴冬寒霜,總之嚇人的很。
自打糾纏清岑的那一天起,寧瑟還沒見過他這般嚇人的時候,誠然他一直長得很好看,每當她與他對視,心中總有翻滾如狂浪的澎湃情絲。
然而此時此刻,她心里沒有半點旖旎,與他四目相對了片刻,冷得想打哆嗦。
她艱難吞咽了一下,沖著他咧嘴笑了笑,以求緩和緊張氣氛。
清岑側開了臉,目光落在別處,沉聲同她道:“你不是他的對手,別給自己找麻煩。”
言罷手指上移,在她臉頰上揉了一把,力道很輕,也沒傷到她的易.容面具。
寧瑟心想他大概沒有真的生氣,方才冷著臉也只是嚇唬她一下,于是雙手按住他修長的手指,作出一副計劃周全的樣子:“魔城里厲害的妖魔鬼怪那么多,實在打不過我就跑啊,跑到你身邊肯定就安全了。”
清岑沒有接話,默不作聲地看著遠方,寧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瞧見那條烏青色的蛟龍,一個甩尾破開云霧,轉身飛向攻城的天兵。
寧瑟立刻松開了清岑的手。
“我第一次見到活的蛟龍啊,它的背上還有青色的花紋。”她道:“不過依我之見,這條蛟龍魔氣相當狂烈。”
在三界之內,純血龍族的數量屈指可數,而且只有黑白紫三種顏色,委實有些可惜。
然而蛟族卻不一樣,不僅齊聚各種顏色,甚至還有帶斑點的,帶混色花紋的,從觀賞的角度來看,要比龍族豐富很多。
每條蛟都有歷劫成龍的機會,不過即便歷劫成功,也并非純血龍族,在爪子和尾巴上,仍然保留蛟族的特點。
一條成年的雄蛟,在歷劫之前的戰斗力堪稱最強,心性也最為狂猛暴烈,而目前那只從魔城飛出來的蛟龍,正是一條即將歷劫的雄蛟。
城墻上多了上百位魔族玄術師,手拿一根純黑法杖,抬袖間擺出一個龐大的魔陣,不過片刻已然召來亡魂。
天外烏云收攏,圍住漸盛的日光,眼下分明是午后,蒼穹卻掛上了一彎冷月,城墻外暗火涌動,猩紅的血痕遍布一磚一瓦,景象格外光怪陸離。
有天兵頭皮發麻,忍不住開口道:“這又是什么鬼玄術?”
賀連握著法杖站在芷娟身側,面色仍有些蒼白,眼中卻有火光燃動,話里也聽不出半分疲累,“先召喚亡靈,再用鮮血為祭,這樣的玄術,是為了壓制神仙的法力。”
芷娟聞言沉默片刻,忽然蹙眉問道:“既然有這樣的玄術,為何魔族來襲時不用,等到我們攻城時才想起來用?”
“哦,我還以為你會說,這玄術很可怕呢。”賀連轉過頭看她,換了一只手握住法杖,接著答疑解惑道:“原因很簡單,這東西太難用了,至少需要上百位玄術師,還要耗盡他們的心力,只要用個一兩次,那些施法的玄術師都要完蛋。”
芷娟眸光一閃,提起手中九環砍刀,低聲落下一句話:“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
蠻荒北漠本就蕭瑟,此刻冷月孤寂,天外陰光又極其森寒,賀連想了半晌,還是掏出一件外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樣一來,他的確暖和了許多,而后快步跟上芷娟的腳步,窮追不舍地問道:“說明什么?”
清岑的身影一閃而過,聽到他們的對話,竟然隨口接了一句:“說明魔城內守軍不足,只能用玄術彌補。”
芷娟猛然回頭,卻發現清岑早已離開,五千精銳天兵跟在她的身后,她舉刀高過頭頂,朗聲高喊道:“攻破魔城,片甲不留!”
眾多天兵舉劍重復,洪聲齊齊震天,同樣喊足三遍,聲音遠大于方才的萬年老妖,聽在耳邊頗為蕩氣回腸。
賀連被這喊聲一震,伸手掏了掏耳朵,眼見天兵士氣高昂,他心中其實也很高興,然而想到魔族玄術難解,他又禁不住有些悲傷。
作為二十一軍營的先鋒,寧瑟盡職盡責地跑在了最前面,手中冰玉長劍寒火交替,幾個翻轉就斬獲亡靈無數。
冷風吹過她散亂的頭發,她忽然想到那日第一次斬殺魔怪,還有些說不清的慌張,而今劍下早已染血,她隨軍站在魔城前,竟然覺得十分平靜。
城墻上懸吊了幾盞油燈,燈架都是凡人的頭骨,艷色的火光一閃一閃,隨著流風輕微晃蕩。
周身纏繞魔氣的蛟龍一個俯沖而下,掃尾席卷城下天兵,赤紅的雙眼似能滴血,引來的疾風堪比流劍。
就近的天兵手臂被割出血口,仍然試圖提劍往前,那蛟龍低吟一聲,張嘴就咬了過來。
龍族威壓碾碎了它的前路,數道寒光又截斷了它的退路,要不是它反應敏捷,可能早就被削斷了頭顱。
這只蛟龍幾近惱羞成怒,驀地狂吼一聲之后,眼神兇惡地揚起了頭。
卻見清岑提劍站在它面前,從它的犄角打量到尾巴,他的眉梢似乎微挑了幾分,而后有些不耐煩地側過了臉。
似乎在嫌它難看。
那蛟龍心頭仿佛中了一箭,怒火騰地冒上腦門。
誠然,清岑心里的確在想,蛟龍的犄角和尾巴,都比不上他們龍族。
雄蛟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半,閉上的雙眼猛地睜開,心頭邪火燒得正旺,顯然已經怒不可遏。
作為一只心高氣傲,且歷劫在即的雄蛟,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任何一條龍了。
當空黑云壓城,寒風刺骨的冷,護城河的河水和天寒江的江水兩不相融,揚起幾丈的水濤擊撞,一浪高過一浪。
蛟龍翻身滾進護城河中,短短一個瞬息后,勢如破竹般攜水而出,吼聲氣吞霄漢,狂浪顛覆滄瀾。
長尾凌厲如鞭,橫向掃過天兵的列隊,然而就在靠近的那一刻,被劍風削掉了鱗片。
清岑一手握劍,另一只手化風為刃,直接挑起蛟尾,簡單粗暴地繞到蛟頭,三兩下打了個結,烏青色的鱗片抖落一地,倏然沉入護城河的波濤里。
那蛟龍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竟會被人打成一個結,仿佛已經變成了一條繩子,此刻正在備受□□。
劍風拽著它的尾巴,蛟頭又被流風纏住,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使了把力,似乎要將這個結,系得更緊一些。
它倍感恥辱地吼叫一聲,恨不得張嘴吃了清岑,頭上的犄角卻被劍芒猛地一捶,疼得它眼睛都不敢睜。
賀連吃驚地目睹這一切,又見清岑拖著那條蛟龍,一路無人敢攔地走了過來。
眼見那蛟龍一臉的生不如死,賀連的心頭也是一抖,面上仍然狀若無事地笑了笑,隨即開口問道:“殿下,這是要做什么?”
卻不料清岑上來就反問:“你能解開這里的玄術么?”
天邊猶有一彎冷月,灑下暗淡的寒光,城墻上血色流火,依稀可見崩裂的細紋。
“不能。”賀連如實答道:“再加十個我也不能,我們天兵營內的任何一位玄術師,都解不開面前的魔族玄術。”
說完這些,賀連又忍不住添了一句:“這樣的玄術能讓天兵慢慢失去法力,現在玄術尚未成形,半個時辰后亡靈來齊,催動整個法陣,恐怕就要回天無力了。”
他的話講得這樣直白,就差說“還有半個時辰,我們趕緊逃跑”,誠然,現在跑還來得及。
雖然婉言提醒了清岑,賀連還是覺得,這位殿下很可能不會聽他的話。
果不其然,清岑仍舊沒有撤退的意思,
城墻上的魔怪投下無數鬼火,那火球憑空跳躍幾下,出其不意地接連炸開,火光淹沒在城池江水中,沒能阻擋天兵的腳步。
“用龍血為引,能解不少玄術。”清岑道:“破陣也很容易。”
賀連聞言面色一僵,抬起法杖上前一步,“解開這樣的玄術,得用多少龍血?”
他抬頭看著清岑,欲言又止道:“并非我危言聳聽,我可以肯定的是,殿下必定會吃不消。”
兩軍交戰,主將何等重要,倘若清岑有個三長兩短,天兵這方想必會士氣大減,為了破解玄術犧牲到那種地步,賀連以為,這絕非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