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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且悠長,逢春無事極少離開府門,每日悉心照顧著一對兒女,待出了夏天后,兩個小娃娃也差不多一歲半了,走路和說話都比之前進步許多。
姜筠瞅著日復一日長大的小兒女,心中愈發高興喜愛,尤其是晏哥兒安靜地偎在懷里,嫤姐兒調皮地在后背攀爬時,姜筠前心貼后背,都是圓滿無憾的柔軟。
入夏的這幾個月來,逢春雖只回過娘家一次,卻隔三差五派碧巧或者晴雪送東西回去,有的是孝敬家中長輩的,有的是給家里的侄兒侄女頑的,陶家三房尚未有孫輩,所以逢春的關懷對象,主要是曹氏的孫子孫女。
親爹太不靠譜,嫡母用心險惡,逢春便向曹氏友愛的示好,若她以后遇到難處,希望曹氏看在自己待她孫輩好的面子上,略出手幫她一幫,當然,她但凡送小孩子的玩意兒,自也不會落下謙哥兒,她才不會給高氏說自己偏疼別房的侄兒侄女卻不友愛自己親兄弟的機會。
晴雪和碧巧每次去陶家后,回來時都會帶一些新鮮八卦,比如,姚家下給逢蘭的聘禮,多么體面壯觀啊,把某次恰回娘家的逢瑤,看得眼珠子都氣紅了,又比如,逢謙如何驕矜不懂事,被陶老夫人很嚴厲的訓斥了,逢謙心里一委屈一憋氣,生生自己把自己氣病了,高氏不敢非議婆婆的不是,只能委屈的哭給陶景看。
至于逢瑤在清平侯府的情形,兩人自也沒有落下,正如逢春所料,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逢瑤新婚的頭些日子,因韓越放婚假在家,過得還算順順當當,然而,在韓越結束婚假再去上班之后,逢瑤的日子便暗無天日起來。
基本的晨昏定省,自然是不在話下,厲害的在別處。
韓二太太以新媳婦才進門不懂規矩為由,整日將逢瑤帶在身邊調|教,每日的調|教時間為,從逢瑤伺候完韓越穿衣洗漱吃早飯出門后開始,直到韓越或者韓二老爺其中一個下班回家,調|教時長暫無固定期限,得韓二太太單方面表示新媳婦合格了才算完。
逢瑤每日被□□的日常是,韓二太太坐著吃飯時,逢瑤得站著布菜,韓二太太凈手洗面時,逢瑤得端盆遞巾,韓二太太中午小睡片刻時,逢瑤得輕輕打扇,或者揉腿捶腿,若是逢瑤做得合乎規矩了,韓二太太倒也不說什么,倘若逢瑤態度有所敷衍,韓二太太就會陰陽怪氣的挑刺。
如此高強度的體力調|教,讓逢瑤心中苦不堪言,她也很想偷個懶兒,最好的名義就是照顧逸哥兒,然而,逸哥兒過了四歲之后,就慢慢開始啟蒙學業了,逢瑤每日被使喚的時候,逸哥兒要么還在睡覺,要么在跟著先生讀書習字,她想溜著離開一會兒的功夫都沒有。
除韓二太太大擺婆婆的架子外,逢瑤的小姑子韓絮也沒少挑剔逢瑤,這樣的兒媳婦生涯,差點沒把逢瑤逼瘋,堪堪忍過頭一個月之后,逢瑤就殷勤地往娘家跑,朝母親高氏不住的哭訴抱怨,高氏好聲好氣地哄完勸完再支完招后,逢瑤便老老實實的回去了,可沒過多久,逢瑤就又哭哭啼啼地回來了。
被韓二太太當丫鬟使喚,是其中一大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韓越有時候也會去睡通房,這點讓逢瑤特別不能忍,她心里有氣,不免擺出主母的款兒,給老公的通房一頓排頭吃,誰知韓二太太的訓斥也隨之而來,指責她不能容人。
逢瑤進門三個月,既沒改善婆婆的印象,也沒籠住夫婿的心,很明顯的,要么是高氏支的招沒用,要么是逢瑤沒有認真貫徹執行。
逢春聽罷逢瑤的近況之后,什么意見也沒發表——意料之中的事兒,有什么好奇怪的,婆婆調|教新進門的兒媳婦,擱在古代是很天經地義的事情,便是韓越也不好說什么,作為一個古代男人,韓越去睡老婆之外的女人,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逢瑤因為這個去消遣老公的小老婆,善妒的帽子也確實跑不了。
以逢春的角度來觀察,韓越其實是一個很正統的古代男人,他會給嫡妻該有的尊重和權利,卻沒有為一個女人守身如玉的意識。
提起‘守身如玉’這個詞,逢春不免想到現在的姜筠,他以前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出了夏天,很快便是中秋佳節,嫤姐兒和晏哥兒自打出生后,還從來沒有回過陶家,逢春思量著到底有些不妥,便和姜筠商量了一下,決定在中秋前幾日,帶兩個孩子回一趟娘家,逢春也不特意提前打招呼,到了決定之日后,兩人徑直帶著孩子和節禮去了。
到了陶家時,逢春得知陶景不在家,心里默爽了一把,她不特意提前告知,就是避免便宜老爹這日留在家里,讓逢春更欣慰的是,高氏這日恰巧也不在,據說是壽昌老伯爺病得快不行了,高氏帶著兒子回娘家看望老爹去了。
到了福安堂,陶老夫人摟著嫤姐兒和晏哥兒不住的笑,來了陌生地方,嫤姐兒該怎么活潑還怎么活潑,一會兒扭到逢春腿邊興奮的叫娘,一會兒又蹭去姜筠身邊撒嬌爹爹抱,滿屋子都是嫤姐兒開朗的笑聲,晏哥兒該咋淡定安靜還咋淡定安靜,待察覺到自己困了想睡時,便一步一步扭回逢春的身邊,直往親媽懷里倒頭。
逢春抱著說睡就睡的漂亮兒子,放低了聲音笑道:“這小懶東西,還是愛睡的很。”
姜筠聽了這話大是不樂意,黝黑的眸子里浮起幾絲薄嗔——若晏哥兒是小懶東西,那你就是大懶東西,被姜筠埋怨般瞪了幾眼,逢春忙又接著道:“不過,晏哥兒乖巧懂事的很,不像他姐姐,整日爬桌上椅,跟只小野猴兒似的。”話音才落,又接到姜筠不悅的白眼一雙——我閨女哪里像野猴子了!虧你還是親娘呢,有這么說女兒的嘛。
逢春訕訕一笑,把兒子交給奶媽帶去安置,嫤姐兒瞧見弟弟睡了,也跟著往隔間里跑,幾個隨侍的丫鬟婆子,忙嘩啦啦的跟過去,眼珠子不錯地盯著兩個小主子,見狀,陶老夫人笑道:“這小姐弟倆還挺相親相愛。”
“兩人天天一道吃、一道玩、一道睡,關系挺好的,晏哥兒特別愛看姐姐到處玩,嫤姐兒一會兒瞅不見弟弟,就叫嚷弟弟呢弟弟呢……”逢春一邊說一邊笑,“如今不管去哪兒,都得把兩人帶在一起。”
陶老夫人笑了笑,又道:“早知你今天帶孩子回來,就叫你爹在家里待著了,也叫他喜歡喜歡。”
只提陶景,不提高氏,逢春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原沒打算帶他們的,是嫤姐兒眼尖,瞧著我和她爹要出門,抱著他爹的小腿一直不撒手,今天的天氣又極是不錯,這才臨時決定帶他們出來……因又給他們收拾了一下,還來晚了好些,瞅瞅這時辰,都快該吃午飯了。”
逢春早防著有此一問,是以早就想好借口了,至于信服度,她們愛信不信。
陶景到底是陶老夫人的親兒子,再怨他怒他不爭氣,心底總歸是偏心愛護的,逢春也知,陶景不會對她的孩子不利,可她就是討厭這個便宜爹,至于高氏,逢春不會給她接近嫤姐兒和晏哥兒的機會,便是高氏以外祖母的名義,非要親近兩個孩子,自有姜筠扮黑臉出馬,他對高氏可是不加掩飾的厭惡,連面上功夫早都懶得做了,兩人今天到的很晚,也是逢春故意的,就是打著在陶家能少待就少待的主意。
自逢春被陶景打過一次后,陶老夫人就一直致力與修復兒子和孫女的父女關系,陶老夫人也不傻,自能瞧出孫女對親爹的冷淡灰心之意,雖然舉止規矩不曾失儀,但其中疏離和淡然的態度,誰都能瞧得出來,更何況,孫女雖常遣人送東西回來,本人卻極少親自回娘家,陶家出門子的姑娘有好幾個,哪個不是常常帶孩子回家探親。
陶老夫人在心底默默嘆氣:孫女到底還是心里有怨,才會和親爹這般面和心不和。
用過晌午飯沒多久,逢春和姜筠就提出告辭之意,陶老夫人想再多留留,逢春便道姜筠下午還要上課,再不回去就該耽誤時辰了,姜筠要走,當然會把老婆孩子一起帶走,陶老夫人挽留不住,只得叫他們早早離開,奶媽們收拾好嫤姐兒和晏哥兒,幾人正要離開福安堂時,跟去壽昌伯府的丫鬟忽然回來急報——壽昌老伯爺剛剛歿了!
第70章 逢春v
自母親過世、老爹又病成老糊涂后,高氏就極少再回娘家,回去也是被哥哥嫂嫂奚落的份兒,高氏今天特意攜子回壽昌伯府,皆因纏綿病榻的老爹馬上就要斷氣了,為著孝道,為著名聲,才不得不往娘家回,要不然異母兄長還不知得怎么編排她不敬不孝,誰知今日才回去沒多久,一直哼哼嘆氣的老爹就慢慢咽氣了。
親爹沒了,作為親生女兒,高氏自要留在娘家辦喪儀,遣貼身丫頭回來,一是報述喪事,二是取些日用品。
坐在馬車上的逢春,略有些愁眉苦臉。
說起來,壽昌老伯爺還是她名義上的外祖父呢,他現在過世了,高家估計也要去姜家給她報喪,為著名份上的親情關系,她說不得要去高家哭幾天,囧,她根本就沒見過壽昌老伯爺好么,逢春過年去高家時,通常就是放下節禮、略喝杯茶就走,逢春懷孕那年,更是只使人送了節禮,畢竟只是名義上的舅家。
姜筠抱著睡相酣甜的嫤姐兒,低聲問道:“嘆什么氣呀你。”
逢春輕輕拍著懷里的晏哥兒,悶聲悶語道:“我嫡母的親爹沒了,我嘆嘆氣怎么了。”
姜筠頓時不再言語,也在心里嘆氣,人生在世,名聲為重,高氏是逢春禮法上的嫡母,她就得敬著讓著,否則即被視為不孝,同理,壽昌老伯爺與逢春雖無血緣關系,但在禮法上,他就是逢春的外祖父,外祖父沒了,外孫女怎能不去哭喪送別,除非……默了一會兒,姜筠幽幽開口道:“要不就說你身體不適,不便外出?”
逢春默翻倆白眼珠子,嘴里咕噥道:“我干嘛自己咒我自己啊……除非我有與白事相沖的喜事。”姜筠立即默瞟逢春的肚子,逢春又接著自言自語道,“可惜,沒有。”姜筠嘴角一抽,目光落回女兒熟睡的臉上,只聽逢春幽聲低語道,“罷了,去就去。”
高氏作為逝者親女,喪事期間,都得待在壽昌伯府,她的異母兄嫂與她不和,只怕她也沒空說教自己,再說,她又不用一直待在高家,早上去下午回的,也礙不著什么事兒,反正只要跟逢夏姐姐的步調一致就歐凱了。
哪知,計劃趕不上變化,壽昌老伯爺所娶的繼室,一共生了兩個女兒,一個是逢春的嫡母高桂蓮,另一個是高氏的姐姐高桂英,高氏因被婆婆陶老夫人震懾著,不敢再對逢春隨意使小動作,可高氏的姐姐高桂英無此顧慮,逢春頭一天去高家,就被這位名義上的康姨母訓了一通。
話說,惠安二十四年,康志然被陶老夫人強制扭送回襄陽城后,不久,康家老爺就在牢獄中病亡了,康家在襄陽城無法立足,遂攜家帶口暫返康老爺的老家祖籍,也是為康家老爺守喪三年的意思,今年夏末,因壽昌老伯爺眼看著快不行了,高家就給高桂英去了一封書信言明此事,高桂英早打算好了,等康老爺的孝期一過,她就舉家來京,借著老父病重的理由,高桂英提前攜兒帶女來了京城。
高氏明面上是個溫柔性子,可高桂英不同,她是個十分潑辣的烈貨,初回京城時,她不愿自掏腰包租房子住,便拖著一大家子想住進娘家,高家兩位夫人怎么肯,自是拒絕了她,高桂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抽出帕子放聲大哭,不僅在高家庭院里哭,還一路嚎著要去娘家大門口哭,最后,兩位高夫人郁悶無比的同意,暫且讓高桂英一家住到壽昌老伯爺的喪事之后。
“……我妹子悉心教養你一場,你是不是得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你可倒好,如今攀上高枝了,就不管娘家親戚的死活了,我妹子怎么養出你這么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東西……”康志然的親媽,高桂英女士豎著一雙吊梢眼,以打機關槍的速度朝逢春突突突掃射。
逢春連所謂姨母的臉還沒看齊整,就被噼里啪啦數落了一通,逢瑤自在一旁隔岸觀火,逢夏才張嘴略勸一句,就被康姨母隨口一句‘長輩在說話,你敢隨意插嘴,這是哪家的規矩’給罵了,逢春深吸一口氣,緩緩去瞅端坐一旁的高氏,只見高氏垂著眼簾,仿若沒聽到姐姐在朝逢春發飆。
看來,這姐妹倆重聚之后,肯定沒議論過她什么好話……
逢春忍住心頭怒意,冷淡著目光道:“正所謂捉賊拿贓,我今日頭一回見姨母,姨母便數落我這么多條罪狀,我倒不知,我究竟怎么忘恩負義了,還請姨母明言指點,若真是我錯了,我定然悔改。”空口白牙的說她忘恩負義,你倒是說件真實案例啊,隨后,逢春再緩緩補充一句,“正好母親也在,想來沒有什么解不開的誤會。”
康姨母滔滔不絕的怒罵聲倏然一頓,隨后雙眉一豎,加倍大聲道:“你竟然敢和長輩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