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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著細雪,沾染連帶起瑩白色飛濺,馬車在小路雪上留下一行痕跡,新歲這一趟,人與物無改,只車馬旁打馬相護之人,少了最風流恣意的那一個。
婆婆說,思念故去多年的夫君,她又如何不想念他。
無時無刻,無休無止。
新歲前日,慈寧宮鐘離皇太后連下幾道懿旨——舉國幾處駐軍都司就近征用牢中死刑犯修筑邊防,若有逃跑偷懶者,就地杖斃,以儆效尤。人手不夠之處,便征用當地男丁,每人每月補貼一兩銀子,修筑一月便可歸家,輪換下一批男丁。年后為遼東都司與海軍征兵,參軍者可得補貼餉銀,且各地官府需成立士兵家中妻兒救助點,老弱婦孺若有難以解決的困難,官府可提供部分錢糧幫助,及收用婦人所做手工活計等物什、官田雇傭士兵家眷耕種等。同時責令海軍加緊操練,太后與皇上擬于成熙三年親巡大明邊海。
跨入成熙二年這一夜,鐘離爾由硯棋與闔宮太妃、太嬪陪著宴飲過后,夜色愈發濃,便不再推杯換盞,派人送了幼帝回宮歇息,只帶著清歡一人,緩步從太和殿往冗長宮道上走去。
她算著時辰,最后有些步履匆匆,火紅狐裘的雪色滾邊曳動,端的是嫵媚模樣。直行到一處紅墻白雪才放慢步調,如同生怕驚擾了誰一般。
天地無聲,呼吸帶著涼氣,混著身上的蘇合香氣縈在鼻尖,她的面容在方才急促的奔走與今夜的酒氣暈染下,有些許的胭紅色。
清歡瞧著她的背影,只停在了原地,任著她一人緩緩走上前去。
靜謐的方寸間,女子身影蕭索孤寂,與這宮墻盡頭的熱鬧格格不入,不消片刻,天際煙花盛放,姹紫嫣紅點亮了這片夜幕,與繁星連成一線,卻又轉瞬即逝。
再一聲綻放聲響,她癡癡望著那煙火最耀眼處,依稀可見他眉眼繾綣,淺笑凝眸,無盡溫存。
她披著當年與他雪中并行的斗篷立在舊時二人相對處,蘇合香氣仍撞了滿懷,卻不再有人對她千樽不足酣。一念掉以輕心,有已冷的淚凝于眼睫,瑩亮美人的雙眸,再沒入夜色,悄然無聲。
風送相思連綿萬里,上窮碧落下黃泉,她不舍得眨眼,瞧著生生不息的煙花努力勾起朱唇,只在震耳欲聾的萬家繁盛燈火中,輕聲與他低語。
“新歲安樂,江淇?!?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兩更,晚上見~看我標題!
第92章 世無雙
成熙二年三月初四,自圣宗即位便困擾大明十年之久的遼東戰事,終于在都督云熙的帶領之下,徹底平了金人之亂。
金人退兵三百里,上書求和,承諾獻上戰俘萬人、黃金萬兩、玉帛馬匹等,換取與大明和平共處。
慈寧宮鐘離皇太后并著皇帝三次從京中百里加急犒賞三軍,主帥云熙更是由正一品都督加封鎮遠侯,御賜京城宅院、家仆數百、良田千畝。
三月初八,遼東戰事畢,主帥云熙奏請凱旋歸京復命。
同日,宮內御書房中,鐘離皇太后獨坐案前,朱筆御批了云將軍的奏折,方由著宮人匆匆送出宮去,吩咐了一應為遼東將士接風洗塵之事,小令子進殿行禮道,“太后,方大人求見?!?
鐘離爾眼眸一亮,將筆擱下整了整衣袖,與他笑道,“快請進來罷?!?
方卿愿步履生風,只一派風風火火的喜色,進殿來給太后端正行了大禮,無不激動叩首道,“臣恭喜太后,臣賀喜太后!遼東戰事定,我大明邊境再無甚事堪憂!太后昔年所言筑邊防、減稅收、平戰事,已是一一達成所愿!如今安內攘外,實在是我大明國力巔峰之時,是開國以來最河清海晏之盛世!”
鐘離爾聽他這樣慷慨激昂一番言語,心潮澎湃間卻仍只笑道,“師兄言重了,君主圣明,臣子歸心,朝中如師兄這般股肱棟梁諸多,才有如今大好局面,哀家實在不敢一人居功。師兄快請起罷!”
方卿愿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昔日相伴至今的師妹,眼前女子顏色傾城,鳳儀萬千,他搖首片刻,徑自將一封奏折高舉過頭,垂眸堅定道,“臣都察院御史方卿愿上奏太后——自太后執政以來,大明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太后雖為女子身,然則心系社稷、心系百姓之圣明仁慈,不輸我朝歷代先祖!皇帝年幼,一時難當大任??v觀前人青史,先唐之時便有武皇創立大周皇朝之先例,如今太后巾幗當先,實在出其右!臣奏請太后,改朝稱帝!”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鐘離爾怔愣瞧著挺直跪在殿中的師兄,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直到方卿愿再次堅持朗聲道,“臣與朝中諸位大人聯名上奏,請太后稱帝,執掌社稷!”
春時和風日影,她著寶藍太后冠服端坐殿上,一時流年百轉從她心間疏忽而過——從始至終,從她與父兄共商朝事的第一日,再到與連爍結為連理入主中宮,終至與江淇天人永隔,徒留她奪下這片河山,原是都為著今日。
當年母親的夢境,所謂鳳凰臨世,竟不是暗示一國皇后的命途,而是一代女皇。
什么朱門貴女,鳳棲梧桐,這些年步步鋪墊,登臨天下,原才是她的宿命。
心臟驀地收緊,牽動十指死死扣住龍椅扶手,面色蒼白間她啞然與殿中人道,“茲事體大,哀家……容哀家再想想?!?
方卿愿在殿中,抬眸看著她有些茫然的雙眼,并未多加催促。他與她都知道,登臨帝座意味著什么。
君臨天下那一日意味著,她這一生,不再只是為了奪取連家的社稷而活,而是為了守護鐘離一門的山河,與她鐘離爾治下的子民。
她將再不能離開這座皇城,百年后,亦是以帝皇儀仗葬入靈鳶山帝陵。
但縱然她如今尚有退路,多年后仍可遠離朝政……沒有江淇,她無處可去。
她已沒有了家。
這皇宮不是,昔年皇子府不是,丞相府亦不是。
天地之大,無以為家。
方卿愿徑自起身,將奏折雙手托起,畢恭畢敬放在了她案前,瞧著她鄭重道,“臣等堅信,太后定會是一代圣主明君,百年之后,縱是武皇也難與太后比肩。江山社稷大好,臣等皆愿為太后與皇朝拋灑熱血,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最后與她懇切道,“臣,請太后三思。”
她朱唇翕動,瞧著他想要說些什么,卻終于未發一言,方卿愿拱手一揖,便轉身緩步退出了殿內。
奏折顏色耀目,直逼得她不敢再看,舉目環顧,這殿內大片的明黃色讓她窒息.恍然間,似是看得見當年連爍在此伏案的身影,眼眸驀地一痛,她抬起纖白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窗外春色煦煦爛漫,她眼前此方天地,終至陷入一片黑暗。
成熙二年三月初十,慈寧宮鐘離皇太后請皇帝圣旨,下令徹查鐘離郁文一案。督察院及大理寺連夜審問當年案件涉案官員者數十,終至水落石出,昭告天下,還鐘離郁文及鐘離卓等人清譽。
至此,母后皇太后母族鐘離氏,正式走上光大復興之路。
成熙二年三月十四,春盛。
這一日,原該如她一生中其他日子一般,是日升月落,朝夕流轉,再平淡無奇的一天。
可此后回想起來,在她前二十八年的歲月里,竟再找不出一個春日,可與今日璀璨天光比肩。
天公吝惜,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正是紛紛揚揚的愜意時候,一朵朵嬌嫩花蕊枝頭舒展,盡態極妍,風將馥郁花香送予闔宮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