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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淇水泱
臘月廿四,亭苑茫茫雪上有雀鳥抬腳跳行,御花園的宮人撒上一小片芝麻谷子,由著雀鳥熱鬧爭搶,嘰嘰喳喳的聲音倒削減幾分闔宮枯寂。
皇帝御筆封筆,整個宮中又迎來年關獨有的輕松愜意,因著今年忙碌于前朝政務,皇太后鐘離氏便將籌備新歲宮宴等事交由順太妃、寧太嬪等人去操辦。
晨間她推開慈寧宮的菱花窗,小花園的雪景一派晴好,枯枝似都都生動了幾分,太后眉眼彎彎回過首去,方要說些什么,卻只見得一殿的空蕩。
寒風掠入,鐘離爾頓了片刻失笑一瞬,清歡便進殿來請太后用早膳。移步外殿,瞧著桌上玉盤珍饈,驀地想起連爍與她說“皇室以天下供養”的那一日。
垂眸一瞬,她回首朝著小令子問道,“今年給大臣們的賞賜都分下去了么?”
小令子上前一步,垂首應道,“回太后的話,今兒一早都分發下去了,此刻想來已送到各位大人手中。”
她笑著點點頭,又瞧著清歡眨了眨眼,“左右今日罷朝,臣子無事君主亦無事,哀家也難得清閑,年節下宮外想必熱鬧,咱們出去走走?!?
清歡一聽,又驚又喜,想想卻還是擺手道,“宮外正是亂的時候,太后想要微服私訪,如何不通知東廠護駕?”
她笑著央道,“一大群人呼呼喝喝有什么意思?讓梁宗撿幾個武功高強的親軍侍衛,咱們走小路,去百姓田野間瞧瞧。不往人山人海的集市湊熱鬧就是,放心罷?!?
說完不肯給宮人通報的時間,直教闔宮忙活起來,更衣打扮作尋常人家模樣,便吩咐了馬車,帶著清歡與梁宗并三五侍衛直從午門出了宮去。
待到馬車再次駛出皇城境內,她這才覺著自個兒著實又如年輕時那般任性了一回。
不知為何悄悄往外看一眼,從車簾處吹進的寒風卻都是雀躍,這份舒心名叫自由,名叫無拘無束,此刻的輕快感令她恍然。不論在權勢里摸爬滾打多少年,她骨子里卻仍熱愛這這份令人熱血沸騰的恣意瀟灑。
清歡感知到她的愉悅,轉首笑著朝她笑了笑,車外是漸漸擺脫紅墻琉璃瓦的尋常冬色,放柔了聲音道,“奴婢許久不見太后這般笑意……今日若是高興,咱們便多在宮外走走?!?
鐘離爾側首,彎了一雙桃花眼眸,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只道,“離了宮,便以夫人喚我罷?!?
清歡點點頭,極高興地順著她應了聲,“哎,夫人!”
鐘離爾朝她寵溺一笑,轉首去瞧著窗外的皚皚雪色,并未再言語。
馬車行至一處村落,漸漸蒼涼空曠,屋舍不過最普通模樣,鐘離爾打起簾子,忽然瞧見遠處田野上有雀鳥紛飛,便笑道,“就在這兒停車罷,咱們沿著小路往田間走走。”
一行人在田間沿著村落前行,被雪覆蓋的莊稼間或露出幾縷枯黃色,她心中卻不見悲戚,只因瑞雪過后明年春來時,此處便又是一方盎然天地。
行至村口盡頭,田野仍是一望無垠,舉目遠眺,雪色天光融為一體,端的是山河大好模樣。
她正欲回身,卻聽見前方有幾聲不甚清晰的罵聲,驀地轉首去,只見前方田間有一塊大石頭,上面坐著個滿鬢銀霜的婦人,面前站著個叉腰的大漢,拿著鞭子對著婦人罵罵咧咧不知在說些什么。
梁宗瞧她神色方欲差人上前清路,鐘離爾卻蹙眉抬手制止,由清歡扶著便徑自踏雪上前去。
走近見得那大漢神色得意張狂,口中高聲罵道,“你成天坐在這兒,礙著老子出村子趕集,明兒老子就把這大石頭搬走,你就算在這兒站成一座望夫石,你家那短命的死鬼也回不來了!”
老婦人抬眸冷冷掃了他一眼,握緊一把木頭拐棍便轉過頭去緘口不言,鐘離爾聞言怒火中燒,未等清歡開口便寒聲斥道,“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那大漢楞了一下,隨即轉頭看來,面露兇相,可瞧見梁宗等人持劍在一旁相護,氣焰便熄滅了大半,只嘴硬回道,“你是什么人,我們村里的事兒,哪輪得到外人來管?”
梁宗輕飄飄踹了他膝蓋一腳,大漢便一個站不穩跪在了鐘離爾面前,梁宗漠然道,“與我們夫人說話,你沒資格站著。”
老婦人亦瞧過來,仔細打量鐘離爾,見她睨了那大漢一眼,輕蔑笑道,“人高馬大的漢子,不做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兒,一身的蠻力盡使在這兒欺負一個老嫗,算什么東西?!?
那漢子方要抬首,梁宗的劍鞘便冰涼地貼了上來,沉沉壓下了他的頭顱,鐘離爾嫌惡地轉開目光,“往后若是再讓我知道你這般作惡,便割了你的肉,埋在這片田野中,權當地里的肥料好了。”
梁宗見那人不住求饒,又在他身上踹了一腳,直催趕道,“還不快滾,沒的污了我家夫人的眼!”
那人拉著騾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鐘離爾再不瞧他,轉首微傾身對著一旁的老婦人道,“婆婆放心,往后他定不敢再前來騷擾。”
老嫗布滿皺紋的面容上笑容和善,卻也充滿著戒備與疏離,只對她點頭致謝,“多謝夫人,只今日太陽還未落山,我并未與外子說完話,不能相送夫人了?!?
鐘離爾聞言詫異一瞬,隨即卻仍不放心道,“既如此,婆婆家中可有子女?日落雪路難行,我教人請他們來接您回去?!?
婦人目光怔忪片刻,隨即對她一笑,坐倚著拐棍搖頭,“外子十九年前參軍去了北邊,剛走幾個月,方出生的孩子就夭折了,家中只我一人?!?
她心頭狠狠一顫,瞧著婦人密布風霜滄桑的面容抿唇片刻,不顧雪天寒冷,撇下身后眾人走上前去,與她一道坐在了石頭上。
長出一口氣,直染得鬢邊也有了霜雪意,她瞧著眼前蒼茫的天地輕聲道,“不瞞您說,我亦有個夭亡的孩兒……”
老婦人聞言轉首深深看了她幾眼,壓下嘆氣,只道,“瞧著夫人寒冬指尖泛白,想來身子孱弱,懷子之時定不少受苦。”
她想起當年種種苦痛,只覺恍如隔世,頷首道,“那年害喜癥重,我夫君不遠路途,特地尋了上好的酸棗山楂……”
說到此處,卻垂眸頓了頓,笑意轉瞬即逝,她輕嘲世事道,“我這一生,曾經有過一段真正快樂的時光。只可惜,幼子走后沒兩年,我夫君英年早逝,亦舍下我去了。”
婦人與她笑了笑,由衷道,“聽夫人所言,想必與尊夫亦是情誼甚篤?!?
她看著婦人,無聲笑著點點頭,老嫗無不唏噓,瞧著遠方道,“當年外子行軍前,與我亦是一對恩愛夫妻。自別后日日在此盼不回他,傷心徒惹一身病痛,我年輕時,做些活計仍可維持度日……這些年散盡千金,在這人世也無甚趣味,只不知何日才能再得個團聚?!?
她瞧著婦人寒冬臘月一身襤褸,鬢發卻不見絲毫凌亂,面容亦不見倉皇顏色,心知她是時刻備著去泉下見他,一時只覺酸澀難當,如鯁在喉難開口。
老嫗見她模樣,卻笑著安撫搖首,用枯枝一般的手摩挲了她的手背,片刻便拿開,“夫人不必替我難過,人各有命。你我今日在此相遇,又同是這樣的傷心人,能與夫人做個忘年交,我便知足了。盼只盼戰事早日停歇,讓士兵們都能歸家團圓,少些傷亡,世間亦少些枯等的妻兒?!?
她心中震動,感嘆于老婦人的胸懷,瞧著那蒼老側顏的目光不自覺肅然起敬,“婆婆這般胸襟,倒讓我自愧不如……當政者輕飄飄的一聲令下,卻要讓多少家庭流離失散,多少年輕的丈夫與父親血灑疆場。”
老婦人轉首瞧她,笑著擺手,“夫人抬舉老身了,什么胸襟,不過是將心比心,己所不欲罷了?!闭f完與她感激又道,“這些話許久不曾有人聽我提及,自外子走后,我的思念都只好緘口不言,說多了徒招人厭煩……今日有夫人聽我絮叨半晌,心中實在快慰。冬日寒冷,夫人身子不好,及早回去罷,咱們有緣再見。”
她知道婦人只愿與心上人再獨處絮語,亦不推辭,起身將身上狐裘解下,親手工整疊好,放在老婦人身側,垂首行了一禮,只見老嫗瞧著她淺笑不語,便由著清歡扶著,帶一行人原路往回去了。
上了車,清歡將湯婆子緊忙塞入鐘離爾手中,瞧她靠在圍子上出神,亦未打擾。
車馬顛簸半晌,眼瞧著田野消失在視線盡頭,鐘離爾輕聲吩咐道,“回宮后,尋個侍衛與宮人來此處照料婆婆……若她不肯受,只幫襯著她日常起居用度,在暗中護她安全便是?!?
清歡欲言又止,卻還是點頭,應聲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