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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了闔眸,她終于與他輕聲道好,連爍看著她感激一笑,身上寒意迸發,眼皮愈發沉重,卻仍不敢輕易眨眼,生怕錯過她的一個垂眸。
她想要對他說些什么,可回首半生,面對如今的他,她卻難言一字。
殿內寂靜無聲,他只對著她努力地笑,唇畔梨渦淺淺,像極了那年上元夜,人潮人海中玉兔花燈下,他對她呵護寵溺的模樣。
她看得分明,那幅丹青上,題的是一首《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燈火闌珊處是少女盈盈笑語,花千樹下,星如雨間,還有少年一雙動人眼眸。
她不再看他,狠下心回身離去,踏著一室的孤寂,任著珠玉環佩泠泠碰撞,朱紅的冠服裙擺曳動生花。
殿外芙蓉花忽地簌簌凋謝,為皇后的離去鋪了一層美艷絕倫卻短暫的小路,他懷抱著紙上當年她的模樣,眼睜睜看著她挺直背影遠去。
最后一口鮮血噴灑在案牘之上,他再難支撐,雙眼似有千斤重,鋪天蓋地的黑暗席卷而來,他依稀聽見全公公打翻茶水的瓷片破碎聲,和宮人的撕心哭喊。
他覺得累了,人這一生,有太多人事,不是哭喊就喚得回的。
唇畔的梨渦漸漸消失無蹤,男子纖長的羽睫遮蓋住這雙素來隱忍的眼眸,他伏在案上,像是每一個批閱奏折小憩的深夜。
只抓著丹青的一雙手,有如尾生抱柱,至死不休。
天鼎九年九月廿九,夜,大明皇帝連爍駕崩,享年廿九歲,謚號恭孝明肅仁宣皇帝,史稱圣宗皇帝。
圣宗皇帝在位九年,內興水利便民、改科舉任賢,外安西域、朝鮮、俄羅斯等周邊國,組建足以與金人抗衡的遼東都司軍隊,興海上邊防,堪稱勤政愛民,天下歸心,深受百姓愛戴、群臣擁護。
圣宗皇帝英年早逝,舉國齊哀,千里素縞,直從京城蔓延至邊疆,大明每一寸國土之上,萬人同哭。
依圣宗皇帝生前旨意,立永和宮蘭妃子,二皇子硯棋為帝,尊中宮皇后鐘離氏為母后皇太后,賜居慈寧宮。晉生母蘭妃為圣母皇太后,特令其輔佐幼帝與慈寧宮鐘離太后,共延盛世。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想想全文開頭的那一幕,閨閣之中,兩個人歡聲笑語的那些好日子,也還是會覺得很難過。
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粱臣熙對喬翎說過,我只有對你的感情,像尾生抱柱,不死不休。
喬翎生下連爍,卻也是個癡情人。
他這一生,也許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的確是一個好皇帝。
很快所有的事情都要說清楚啦,越寫越少,還是感謝大家!
第88章 祈夕夙
圣宗駕崩后,母后皇太后鐘離氏領圣母皇太后、各宮太妃、太嬪眾人于乾清宮哭靈七日。
七日后,幼帝登基稱帝,改國號成熙,因圣宗停靈于乾清宮需滿十一日,故新帝暫以文華殿為寢宮,只待圣宗出殯,入主乾清。
成熙元年十月初七,母后皇太后遵圣宗生前旨意,移居慈寧宮。
她帶著宮人離開這座長居九年的宮殿時,才發覺一磚一瓦皆是過往,印證她來時的每一步腳印。
坤寧宮殿高懸牌匾,當年第一回 踏進此處時,她曾良久凝望。這方朱漆宮門,是母親離去那日她腦海中僅存的記憶。那菱花窗前,是她月夜守著他來的地方。
可帶走之物甚多,可帶走之事寥寥。舊物難留,故人不復,人活一世,只有記憶最為便攜,卻也逃不過一路前行一路遺失的宿命。
最后一眼,她轉過身時,宮人在身后將坤寧宮的大門緩緩關閉,那沉重而莊嚴的闔門聲,伴著她日升月落無數年月。
慈寧宮上一任主人是誠慧賢太后喬翎,而坤寧宮下一任主人是誰,她卻不得而知。所謂物是人非,不知若是草木皆有靈,可也會懷念何人?
再踏入慈寧宮前時,殿前銅鶴熠熠傲立,九年前與江淇落日下于此初遇,那人走出飛檐畫棟的驚艷仍清晰可見。
她方知曉,歷朝歷代住進這里的女子,口口聲聲自稱“哀家”,究竟是何種心境。
年輕的太后扶著仍有斜陽余溫的銅鶴一羽,直在宮室前無聲笑彎了腰,清歡瞧著她模樣,轉首對身后宮人低聲吩咐道,“都下去罷,將太后寢宮歸置好,太后稍后便進殿去。”
領頭的小宮女畢恭畢敬與清歡行禮,垂首低應,“是,清歡姑姑。”
這一聲喚得清歡亦怔愣在那里,宮人浩蕩進殿去了,太后終于抬首瞧她,眼底有些隱忍的紅,清歡只與她搖首,輕聲道,“奴婢當年頭一回陪著娘娘來拜會誠慧賢太后時,只覺著門口秋穗姑姑好生威風,竟站出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誰知一轉眼兒,奴婢竟也熬成了這么一位姑姑。”
鐘離爾只覺喉嚨處堵得生疼,強忍著輕嘲道,“坤寧與慈寧,一字之差,抵了哀家的半生。”
她第一次聽她如此自稱,女子逆光的剪影蒼涼,清歡一時不忍再看,只垂下首去。
鐘離爾輕輕揚起下頷,長出了口氣,回首對上那碩圓的一輪紅日,落日將盡,才肯斂了周身耀目鋒芒,這一日便正以人眼可見的速度消亡。
她眼神定定,卻帶著幾分空洞,眼見最后一寸光也墜入大地,女子白皙的面龐上緋色減淡,緩緩闔了眼。
再如何停留卻也要有踏入此處的一刻,鐘離爾狠下心斬斷心里千思萬緒,轉身徑自往慈寧宮內走去。
彼時天色石青,女子素白的背影決絕而凄清,清歡看著她,見證她步步走入這不可轉圜的絕望一生。
沈氏來的時候,太后方用過晚膳,由著小宮女在膝上拿捏,這些日子哭靈跪得她幾乎吃不消,十月的天將要落雪,靈堂寒冷,一日一日的苦熬,各人皆是咬牙支撐。
容太嬪給太后請了安,一雙眼眸因著連日慟哭紅腫不已,鐘離爾瞧了眼她,忽地才發覺她二人最不像的地方,便是這雙眼眸。
鐘離爾一雙桃花眼平添幾分妖嬌含情,沈氏則是一雙如水杏目,是以更像未歷苦痛,當初眼神中毫無世事摻雜的她。
她對她笑著搖了搖首,便由著沈氏落座后賜了茶。
容太嬪垂首謝過,端著熱氣升騰的茶盞出神不語,鐘離爾瞧著她道,“先帝臨終前與哀家留了旨意,欲將你改名換姓放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