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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爍已經(jīng)下線了,結局還會遠么?
第87章 花千樹
容嬪將披風解下,一壁交給宮人,一壁往內殿瞧去,殿里一片通明,不知為何,今日乾清宮的燈火似是亮了些。
這般想著,腳下便加快了步子,進殿瞧見連爍穿了身月白的長衫,衣裳瞧著似是有些年歲,花樣與料子都不是今年宮里時興的,想來是陳年舊衣。
她覺著疑惑,連爍抬眼瞧見她,卻很高興似的,笑著與她輕輕招手示意。
容嬪淺淡一笑,行了禮便走到帝皇身邊去,走近瞧出皇帝著這身衣裳,竟不似什么呼風喚雨的九五之尊,倒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風流公子一般,不覺便牽動唇角問道,“皇上今日何事這樣高興?”
連爍卻答非所問,執(zhí)筆蘸了墨,瞧她頷首,“朕想畫幅丹青,你可愿辛苦在這兒坐上一坐么?”
容嬪受寵若驚,忙道,“皇上肯賜臣妾丹青,是臣妾的福氣。”說罷左右環(huán)顧了一圈兒,有些局促地指著書案后的龍椅問道,“臣妾便坐這兒么?”
連爍只抿唇一笑,緩緩搖了搖首,揚起下頷示意道,“坐到軟榻上去罷……也無需太拘束。”
容嬪欣喜應了聲,便提裙落座,手都不知要如何擺放一般,連爍瞧她模樣淺淺笑了笑,眼眸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開始無聲走筆,下筆如行云流水,卻極少抬眼看她,容嬪坐在明黃的軟榻之上,身后玫粉瑩白的芙蓉花團錦簇,卻也輸了美人三分顏色。
他作畫的側顏英挺,她沉醉在他沉思時的淺淡梨渦中,對上他冷不防看過來的一雙星眸,驀地紅了臉頰,垂首避開他目光,不敢再看。
連爍看著她模樣,忽地頓住,半晌轉首,瞧著完成的丹青兀自笑了一笑,最后書了一行字,便挽袖將筆擱下,小心翼翼拿起宣紙待墨風干。
容嬪瞧見皇帝畫成,便翹首想要探看,卻又未得旨意,不敢明目張膽放肆,連爍與她安撫笑了笑,只道,“過來瞧瞧罷。”
她這才歡快些,提著裙擺幾步走近,面上的期待笑容卻在瞧真切丹青時驀然凝固。
秋時艷麗的芙蓉成了春日里枝頭傲立的木蘭,枝枝蔓蔓栩栩如生,端坐的女子卻畫作了執(zhí)書的模樣,身上的衣裳也與她今日宮裝不同。
畫中人一手將書放在膝上,一手纖纖玉指托著下頷,弧度精致優(yōu)雅,攜著幾分慵懶嫵媚抬首瞧來,一雙桃花眼眸含情含笑,眉眼間清澈如水,世間千般萬般都在她一顰一笑里。
能畫出這樣的丹青,這場景怕是早已爛熟于他心間不知多少年。
容嬪知曉,他畫的是他的心上人當年的模樣,丹青功夫爐火純青,畫上女子顏色傾城,只可惜,那人不是她。
連爍瞧著丹青出神片刻,容嬪緩緩抬眼瞧他,帶著不甘,幾番咬了咬下唇,仍是輕聲道,“皇上對皇后娘娘可謂用情至深,卻為何從不肯明說?”
高大的男子轉身瞧著她,只淺笑著搖了搖首,眼里有無限深情,卻不是對這殿中人,只輕聲道,“朕年少時,也曾想做個閑散皇子,隨便封王封郡怎樣都好,只要能與我心愛之人每日描眉挽髻,閑庭賞花便是。”
她伴著他的日子雖然不長,可她從來都只能見到穩(wěn)重妥帖,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這九月末已將要涼了,宮里卻未到用炭火的時候,她指尖有些顫抖冰冷,卻被他今日帶著灑脫快意的眸光映得灼熱,聲音不自覺染上飄忽,她仰首看他,不解眼眸里盡是霧氣,“那后來為什么不能呢……”
他忽地真心笑了笑,一生多少滄桑無奈都隱在這梨渦背后,連爍長嘆了聲,微微瞇起了眼,“后來啊……有太多人想要我們死了。我不能將她拱手讓人,亦不能看著她被人加害,所以只要能保下她來,旁的人事,都已不重要了。”
容嬪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連爍看著她蹙起的秀眉,眼眸沉沉,不知是說與誰聽,“再后來,朕坐在這把龍椅上,天下供養(yǎng)皇室,有太多人情常理在權勢面前無法權衡。可朕時常會想,若這世上有另外的我們……”
若這世上還有另一個連爍,與另一個鐘離爾,若當年那個良人,不曾為了保護心中所愛披荊斬棘,殊途難歸,他們何嘗不是相攜白首,死亦同穴的恩愛夫妻。
月盈轉缺,天鼎九年九月廿九,是鐘離爾這一生,最后一次踏進有連爍在的乾清宮。
從她第一次以皇后之尊踏入此地,須臾九年,如夢一場。
月下芙蓉花開至末路,凋零前夕徒留殘缺的荼蘼之態(tài),卻平添她鳳履下幾縷馥郁,美人披著濕冷月色踏花而來,是再旖旎不過的畫卷。
菱花窗洞開,他坐在書案后,桌上那幅丹青與眼前盛妝的女子幾乎判若兩人,他竟有一瞬的認不出她,她與他請安,沉聲喚他皇上。
皇后見帝皇身上月白的衣衫,有一瞬的怔愣,她仍記得分明,這是當年初遇時,他與連城微服游湖所著的那件。
連爍只凝望著她面容不語,他想,鐘離爾原是聲音與面容都偏冷的女子,這般漠然疏離的人,本不易對人付出真心,本不該對誰十成十的好,他卻曾有幸見到過她最赤誠的那一面。
一生要有多長,長到他煎熬至今,竟也覺得解脫。一生又有多短暫,短暫到還未能見過她蒼蒼白發(fā),便已盡了。
他親手將丹青轉過來與她看,笑容里有些唏噓,與小心的討好,輕聲道,“朕瞧著這幅畫,倒活脫脫是你年輕時候的模樣再世。”
皇后走近兩步,美目掃了掃丹青,只維持著距離,居高臨下對著他緩緩一笑,朱唇嫣紅到殘忍,“再世?原來皇上也跟臣妾想的一樣,覺得從前的那個臣妾,已經(jīng)死了。”
他微微仰首看著她精致的眉眼,帶著無限的癡戀,聲音疲憊沙啞,像個吃不到糖的孩提,暗含幾分委屈,“爾爾,做皇帝太累了。如果有下輩子……不,下下輩子,往后所有的輪回,朕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了。”
鐘離爾難得與他真心自嘲一笑,頷首寒聲附和,“巧了,這倒和臣妾想得一樣。若有來世,只愿不要這潑天的富貴權勢,生作蒲柳之姿,無才無貌,安度一生,便已是福分了。”
他卻朝著她笑了,眉眼彎彎,生動柔和,一如舊時寵溺,“那樣的話,就不會有那么多人喜歡你了……想來也好。”
她看著他的眼眸神色冷淡,未有波瀾,他卻徑自看著她笑,語氣哀戚遺憾,“可惜下輩子,我也不能再與你做對尋常夫妻了……朕這一生虧欠貴妃太多,來世,就償還了她罷。往后咱們若是有緣,總能再會的。”
皇后笑意不達眼底,微微偏著頭噎他的話,“是啊,皇上這一世,心里也只有這么一個人,來生當然還是要去找她。”
連爍看著鐘離爾,眼眸定定瞧著她半晌,宮道上打更的宮人緩緩走過,三更天夜色深沉蒼茫,如他的眼眸能吞噬掉千般情緒。
他對他的妻子說,“是,我這一生,心里只有一個人。”
鐘離爾譏笑一聲,方要不依不饒開口,他卻笑著收起桌上丹青,執(zhí)掌大明皇朝九年的帝皇下達了最后一道圣旨,“容嬪尚未與朕有夫妻之實,這些年朕不愿再選秀便是同樣的緣由,朕這一生,對不住太多人了……這些日子,臨了有她能在身邊陪朕說說話,已是足夠。待到朕去,皇后便將她改名更姓,放出宮去罷。”
她早知道要有這樣一天,從江淇離去,她便發(fā)誓要親手殺了眼前的男人給他報仇。
可他真真切切在她面前交代身后事,相伴十一年的夫妻走到最后,竟是這般殘忍的一幕。
鐘離爾將手指緩緩攏緊,克制著面容與他頷首,連爍深深看著她,亦點點頭,將那丹青收在懷中,模樣竟有幾分蕭索,他最后說,“你與他締結兩心,我亦不愿再活在這世間。這江山,我也交給你,我信你治下必有盛世……下葬之物什么都好,只有一樣,讓這幅畫陪著我罷。”
她喉中驀地一哽,掌心被指尖刺痛,卻仍咬著牙裝作波瀾不驚。
他對她央求一般,清淺一笑,時光仿似一霎倒轉溯洄,那是十一年前,九曲橋頭,湖心亭上的少年少女相對而立,他問她的名字。
她與他笑答,鐘離,鐘離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