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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鼎二年三月初四,新帝登基以來的第一批待選秀女,經過了幾番篩選,奉旨進了紫禁城,只候著帝皇殿選。
待詔的秀女前腳浩浩蕩蕩,卻又悄沒聲兒的進了宮,永和宮中后腳就從兩浙八百里加急,給蘭嬪送上了一封密信。
秦珞屏退了宮人,方去了火漆啟封,入眼仍是哥哥秦璋熟悉的筆跡——
“吾妹安好?自兄別于吾妹出閣日,任職于兩浙,已三年矣。后又逢吾妹天資聰穎,進宮封為蘭嬪,亦年余不曾書信往來。兄雖知曉此舉逾矩,卻實在有要事知會與你。此次選秀事關重大,乃皇上登基后頭一遭的盛事,且不問秀女出身,各宮嬪妃、各大世家,無不動了暗中培植新人的心思。圣上后宮單薄,所有妃嬪寥寥,此次不論幾人得幸中選,終歸使宮內多幾分洶涌暗潮。
兄聞皇后娘娘抱病出宮,吾妹得圣寵,留宮主持選秀事宜,此等天賜良機如何可錯過?皇后母族潦倒,妹雖與中宮交好,卻終究難得長久,皇后娘娘孤身難保,兄知宮中又有祁貴妃專寵,實在不得不為妹多幾分打算。
前日偶于兩浙遇一女子,江蘇沈氏,名喚繡妡,年方豆蔻,容貌竟肖多年前的皇后娘娘六七分。兄已徹查過此女背景,出身微寒,家中只余一年邁祖母與幼弟耳。入京前,為兄已額外囑咐過,妹在宮中,若可保沈氏順利入殿選,則往后也可多份籌碼。
只此一事至關緊要,旁的倒無需記掛,望妹切記。”
將信看罷,蘭嬪驚得連忙把紙揉皺,仿佛薄薄幾頁竟是燙手一般。凝神想了想仍是不覺穩妥,點了燭火付之一炬,方可緩了幾分心驚。
在殿內局促踱步來回,終究還是下定決心,往殿外喚道,“來人,本宮要往東五所去!”
彼時夕陽將落,暮色前的光芒照得宮中琉璃瓦又奪目了些許,鐘離爾往慈寧宮謁見太后,吃了意料之中的閉門羹,皇后也不欲多做無用糾纏,只淡淡與秋穗客套了幾句,便出了慈寧宮門。
春光正好,暮色悠然,皇后瞧著天邊將顯未顯的晚霞,抬手喚了小令子笑道,“準備轎輿來,本宮閑來無事,正好去東五所瞧瞧頭天入宮的秀女們。”
小令子瞧著皇后心情不錯,忙樂呵著點頭去了,鐘離爾今日為著進慈寧宮見喬太后,特地穿了一身大紅的冠服,立在光影之中,由宮前三月春花襯著,端的是明艷無方。
皇后鳳駕逶迤往東五所而去,坐在轎輦上,行過這巍峨宮殿,鐘離爾入宮將一年的光景,這才第一回 覺著,自己真正是這皇宮的女主人。
從前她做皇子側妃,進宮不過是依著母族權勢滔天,卻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又加之與當時為賢妃的喬太后素來不和,每回踏足皇宮總是萬分謹慎,來去匆匆。
進宮這一年,母族備受打壓,連爍偏寵祁桑,她自覺處境難堪,從未敢驕矜半分。
可如今,她想通了,江淇也好,蘭嬪也好,他們說的都沒錯,她是皇后,是一國之母,是這皇城里每一個人的主子,母族如今失勢敗落,她若是還活得束手束腳,豈不真教人任意欺凌了去,親者痛仇者快么。
因著鐘離爾沒讓事先通稟,到的時候,秀女方確定了入住的房間,烏泱泱站在庭院中聽管事宮女訓話。
鐘離爾八抬的轎輦就停在宮門口,皇后一抬手,示意呼喝太監不要出聲,便徑自掃了掃一眾年輕秀女。
滿院的秀女皆垂著頭,便也看不清什么容貌,只青蔥年華的女子,身段妖嬌,稍作打扮,哪有不好看的?況且這回選秀不重出身,選上來的必定都是上品容貌。
盛裝的佳人在門口眼波淡淡瞧過去,來往之間有不安分好事的宮女,瞧見門口這般的陣仗,又被轎輿上的女子容貌與貴氣所驚艷,難免頻頻抬首多看了幾眼。
鐘離爾也未惱怒,緩緩伸了手,由阿喜扶著起身,清歡給皇后整了冠服,宮人便皆隨著步入院內。
管事的宮女也發現有秀女眼睛不安分,便微惱了往后瞧去,一瞧不得了,皇后正帶人走來,嚇得忙轉身上前跪拜,方要行禮,皇后卻出聲道,“不必多禮了,本宮也是閑來無事,來瞧瞧這邊安頓好了沒有。你起來罷,該怎么訓話,便忙你的。”
宮女忙磕頭道,“奴婢不敢,娘娘來了自然請娘娘給她們訓示,各位小主都是頭一回入宮,又大多不似娘娘這般尊貴不凡,沒的規矩,還請娘娘恕罪。”
鐘離爾瞧著她只一笑,未及言語,眾秀女中有一個長了雙吊梢鳳眼的女子,膚色雪白,身段高挑,一瞧就是個渾身長著心眼兒的模樣,著一身玫色宮裝,倒是十分不避諱鋒芒,一直瞧著皇后半晌,垂眸眼珠兒轉了片刻,驀地上前對著鐘離爾盈盈拜下。
滿院的人只聽她朗聲道,“民女艾氏,參見貴妃娘娘,恭請娘娘金安!”
作者有話要說: “娘娘為著以后討好逐日,最近可是沒少喂追云罷,臣今兒瞧著,似是膘肥體壯了不少。”這句話如果按照主語來看,廠臣在膘肥體壯前少說了個“它”字,所以可以縮句成主語只有一個“娘娘”,鐘離爾才說他指桑罵槐的~
第46章 非平仄
管事的宮女錯愕瞧著她,又猛地瞧了瞧皇后,只見皇后面容上的笑意緩緩變冷,卻仍凝在唇邊,方要開口斥責,卻聽皇后淡然自若道,“這不巧了,聰明人喜歡和聰明人一處聚首,今兒本宮瞧著,所謂物以類聚也是這么個道理罷。入宮的這批新人里,還真不乏佼佼者,有膽色,有氣魄,快起來罷。”
艾氏眸中一喜,卻還知道克制半分,忙應聲謝恩,滿院的女子登時有不屑的,亦有眼紅的。
鐘離爾頓了頓,松開阿喜的腕子,抽了清歡身上的帕子握在手里,虛扶了一把,見她起身立在跟前方又道,“本宮不知,你如何識得本宮便是貴妃呢?”
艾氏仍沾沾自喜,頗有幾分賣弄心思的得意,“民女素聞貴妃娘娘出身高貴,又寵冠六宮。出身高貴,自是貴不可言,寵冠六宮,必然是顏色傾城的。今日在宮門口瞧見娘娘,舉手投足,可不就是如此這般么!試問這闔宮上下,除了貴妃娘娘您,還有誰當得起這樣的氣派陣勢!”
皇后仍是垂眸兀自一笑,管事的宮女在一旁嚇白了臉色,阿喜與清歡俱是對著艾氏怒目而視,皇后身后宮人頭垂得極低,大氣兒也不敢喘,滿院只剩了艾氏的賠笑聲。
鐘離爾瞧著她,一雙美目顧盼生姿,語調妖嬌,只教院中諸人看丟了魂,輕啟朱唇道,“你倒是能演會算的,可你不曾想過,這宮里只有皇后能穿正紅色么,本宮又怎敢逾矩了去呢?”
艾氏瞧著皇后諂媚一笑道,“這有什么的,娘娘圣寵不衰,母族又有祁總督軍功在外,想必就算是皇后的儀仗規矩,娘娘也用得、立得啊!咱們雖是平頭百姓出身,卻也曉得,得盛寵為大的道理!”
皇后眉眼含笑,只瞧著她道,“哦?是么,艾妹妹原是這般想的么。”頓了頓,又轉首看向院中秀女,朗聲笑問道,“諸位妹妹可還有同她一般想法的?”
秀女中有人聽見面前珠翠冠服的女子已經叫了艾氏“妹妹”,想必巴結好眼前的“貴妃”,便可在選秀中多幾分勝算,被寵妃偏疼,可不謂前途無量么?
如此登時便又有五六個有心攀附的大膽站了出來叩首行禮,管事宮女怕到了極點,都聞皇后此次回宮潑天的陣仗氣勢,連皇上與太后處都未嘗怕了去,心里駭然,連忙上前一步給了艾氏一巴掌,啐道,“沒眼珠子的蠢蹄子,敢在這宮里瘋話連篇,你不瞧瞧這是什么地方,皇后主子跟前,有你半分的容身之地么?”
艾氏被打得愣在原地,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瞧著面前容貌絕美的盛裝女子,皇后卻仍是唇邊一抹冰冷笑意,直望得她渾身發顫。
出列的那五六個女子也是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俯首瑟瑟發抖,余下院內其他本分膽小些的,只嚇得噤聲膽寒。
艾氏這才反應過來,忙跪下不住給皇后叩首磕頭,顫聲求饒道,“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恕罪!民女……民女初入宮廷,什么都不懂,還請娘娘息怒——”
皇后仍是淡笑了一聲,俯身瞧著她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曼聲道,“方才不是還一派左右奉承,見慣了世面的模樣么?怎么,入宮前沒人告訴你么,這點驚嚇就承受不住了,如何在這宮里立足,更遑論做主子娘娘?”
艾氏面色慘白,瞧著皇后形容只覺滅頂一般的恐懼,忙搖頭道,“民女雖淺陋粗鄙,可主子娘娘只有皇后一位,這點道理民女還是懂的!”
皇后覺著好笑,只道,“方才可不是這么個說辭,眨眼之間的功夫怎么就換了一套?莫不成艾妹妹見貴妃說人話,見本宮,就只說鬼話了么?”
艾氏徹底無話可說,只對著皇后不住磕頭求饒,皇后直起身子,將帕子扔給清歡,環視了院子里的女子一圈,只笑道,“艾氏聰明絕頂,可這宮里聰明的娘娘太多了,湊起來打桌馬吊,你也機靈我也不讓的,如何還有輸贏可論了,豈不要打到天黑去么。”
頓了頓,朝著垂首側立的管事宮女道,“這般聰明的女子,便分到渙衣局去罷。”
宮女忙恭敬應是,皇后頓了頓,又瞧著院中那五六名出列的女子悠悠道,“還有這幾位,如此出挑,怕是也跟剩下的妹妹們相處不來,便不要住在一處了,今夜便搬到西五所去罷。”
管事宮女猶豫了一瞬,對著皇后為難道,“娘娘,待選的秀女分配到東五所暫住,是蘭嬪娘娘稟明皇上后的旨意……”
鐘離爾眼風一掃,一雙美目凌厲睥睨道,“本宮既已回宮,還得聽你們來同本宮講旁人從前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