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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飛蛾撲火,心甘情愿
「我現在就要去找他!」我堅定地將目光一一掃過議事桌邊的眾人,用疲憊嘶啞的嗓音重復著這句已說過了無數次的話。
「即便是快馬加鞭送來的急報,戰報從彥州那里傳來也需一段時間,也就是說凰將軍被困在山中已不止五日,在絕糧無援的情況下要是能順利突圍也該出去了,若是……」洛清秋頓了頓,一向講求效率說話不拐彎抹角的他難得斟酌起用詞。「若是結果不樂觀,你現在趕過去也無力回天,只是白白讓自己陷入險境。」
「是啊!還是再多等幾日,看看有沒有新的消息傳來再說吧!」楮萍悠也軟聲勸著。「凰將軍肯定也不希望你貿然送險……」
「不!」我搖搖頭打斷她的話,臉上挽起個哀凄的笑容。「哪怕只是『送險』,就算這趟去鐵定是『送死』,是飛蛾撲火,我也心甘情愿!」
我再轉頭看向洛清秋,柔聲卻堅毅地問道:「洛大人,我問你,如果今天被困在白虎山里的是梓芙,你去不去?」
洛清秋垂下眼眸,緊抿著唇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懂我想說的意思了。
我再次將視線投向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當初決定回來鳳凰王朝,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我們約定好了無論如何都會陪在對方身邊,就算如今的他已成冰冷的尸體,我也是要去找他的!王都里有你們守著我很放心,這里已經沒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了,但他會需要我的。就讓我去找他,好不好?」說到最后,我乾澀的嗓音里已是帶著微微的哭腔。
「蘭姨!你放心,軍糧的事,我說什么都會想辦法生出來,一大車一大車地給你還有凰叔叔送去!你一定要平安地把凰叔叔救出來,思蘋還想親眼見見跟那傳說中的桑國戰神齊名的凰湮將軍長什么樣呢!」
「月思蘋,不要胡鬧!」月疏桐沉聲打斷了他女兒激昂的發言。月思蘋委屈地鼓起了腮幫子,淚眼汪汪地盯著月疏桐,可他卻始終冷著臉沒有要安撫她的意思,便生悶氣似地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小蘋,謝謝你,蘭姨知道你的心意。」我朝她微微一笑。「我答應你,一定會把你凰叔叔平安地帶回來,讓你盡情看個夠,但軍糧的事就交給大人們去操心吧!我不希望你冒險。」
月思蘋垂頭沉默了半晌,卻沒有應下我的話,而是抬起頭用那黃鸝鳥般靈動的嗓音鄭重地說道:「蘭姨放心,思蘋會有分寸的!只是看著大家都在為了鳳凰王朝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甚至連性命都可以犧牲,我雖年幼,卻也想盡自己一份棉薄之力!」
看著雙眼寫滿熱忱的她,我彷彿又看見年輕時那個懷抱著許多理想、想要透過我現代人力量改變鳳凰王朝的自己。我瞥了一眼月疏桐,見他雖沒同意,卻也沒反對,便輕嘆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那就交給你了!」
我最后將目光停在始終一語不發的平兒身上,他只是垂著頭直直地盯著自己交疊在桌面上的手,一直都不曾抬頭看我。
我緩緩朝他走過去,直到到了他的身側,蹲下身與坐著的他維持在同一個水平高度,抬手覆住他的手,輕輕地說道:「娘會努力把你爹帶回來,但若是你爹回不來了,娘也不會回來了,倘若……你爹回來,娘卻沒有回來,替娘告訴你爹,娘找你親爹去了,讓他不要隨隨便便下來打擾我們。」
我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為這樣的說法笑了起來,可是手背卻開始感覺到了一滴滴溫熱不斷打在上面,溫溫的,輕輕的,其實不疼,但那越來越快的落下頻率彷彿鼓點打在心里,一下一下地鈍痛著。
我抬起頭,伸出一隻手撫上平兒被淚水浸滿卻還因為咬牙不肯發出聲響而繃得死緊的臉頰,輕柔地替他拭去眼淚。「平兒已經是大人了,娘知道你能夠照顧好自己,也能夠照顧好心兒。你做事娘一向放心,但是娘不會給你壓力,能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想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如果真的想回家了,那就回家吧!去你曦姨墨叔那里把心兒接回來,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我雖是替他擦著眼淚,擦著擦著自己卻也跟著淚流滿面。「是娘對不住你……」
「娘,別說了。」平兒將我緊緊摟住,小時候總是他撲進我懷里,但這回他卻是像個男人般擁我入懷,有力的手臂箍住我的腰,另一手溫柔地撫著我的后腦勺輕聲安慰著:「孩兒都懂的,孩兒會一直在這里等娘回來。這輩子當娘兒子的時間還不夠,所以娘不能就這么扔下我,一定要平安回來,讓孩兒還能再孝順您!」
我用力點著頭,埋在他胸前直到眼淚漸歇,才掙開他慢慢站了起來,用手背將臉上的淚痕抹盡,對著洛清秋和楮萍悠躬身一福。「洛大人、楮大人,我們平兒……就拜託你們了!」
他們也站了起來,鄭重地還我一禮。「定當盡力而為!」
我再將視線轉向月疏桐,正打算和他商量如果我回不來了,過些年平兒思蘋若是都還沒有定下親事,我看著思蘋也是極討人喜歡的女孩子,索性就讓他們湊作堆時,忽地見他站了起來:「走吧。」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接著問道:「走?你要去哪里?」
他看向我,嘴邊終于勾起一個微笑,那是每當我又要做出什么讓他頭痛的事,他無可奈何、卻又不忍拒絕之時總會露出的熟悉苦笑。「你以為我會讓你自己一個人上路嗎?」
我和月疏桐以及幾個護衛日夜兼程、一連換過五次馬快馬加鞭趕了三日路程,終于在一個大雨交加的夜晚抵達彥州州府。
大軍駐扎在彥州城外三十里處的「玄天寨」,我們沒打算在城里多停留休息,只等向州府刺史那里打一聲招呼、順便再探聽最新的戰況后便直奔玄天寨。
或許是因為這里是戰區,即便現在已是深夜,但城里家家戶戶仍舊是燈火通明,戰時人心惶惶,隨時都有可能要撤離逃命,因此所有人時刻都提心吊膽著,不敢安心入眠。
儘管如此,這彥州城的秩序卻還維持得井井有條,和一路過來看到的其他城鎮相比,雖然明顯可見受到戰爭影響,可卻不曾看見百姓自亂陣腳、為求活命自相殘殺的慘況。整座城因為戰亂籠罩著一股絕望壓抑的氣氛,但同時卻也能感受到百姓上下一條心的凝聚力,赫西特大軍不過就在城外一百里處,兩軍交戰時炮火聲定會傳到城內,還能有如此秩序可見彥州城的領導者不是簡單的人物。
百姓不敢入眠,守城的官員們自然也是時刻不能松懈,州官府的人一接到消息,立刻就安排了我們與彥州刺史見面。
雖然在王都時便已時不時聽聞帶領鳳凰王朝軍隊起死回生的「凰湮將軍」透過一場又一場勝仗在民間迅速建立起了強大的威望,但直到此刻我才深刻地感受到,禹湮的名望在百姓間已經高漲到了甚么程度。
接待我們的官兵一聽我是禹湮的夫人,態度立刻恭敬起來。不是巴結討好的屈意奉承,而是發自內心地尊敬著將軍的家人,甚至還有人向我行禮致意,比我是皇帝還有寵妃時受到的尊敬更甚。
然而即便得到這樣的禮遇,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名聲是禹湮在戰場上用他的命換來的。如果不是因為我,禹湮也不必冒這些生命危險,就算我們在白安鎮一直沒沒無聞到老死,至少生活安穩無憂……
禹湮,你一定要撐住!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回家,我還要繼續煮飯給你吃,就算再被你嫌棄廚藝也不會發脾氣了,我答應你。
我正想著,領路的人便已將我們帶到官府的前廳,彥州刺史已在里頭等著了,正拿著一卷卷宗在看著。我們一進去,他便立刻起身迎接我們。
「彥州刺史孫弘見過將軍夫人,一路奔波而來辛苦了。下官公務繁忙抽不出身親自迎接,還請夫人見諒!」他深深地作了個揖。
「哪里哪里,大人公務繁重還來打擾大人,反而是我不好意思。」我連忙扶起他,誰知近距離一看清楚他的模樣后,讓我著實大吃了一驚。
我還想說能把這彥州治理得這般嚴謹有條,領頭者肯定是在官場上打滾多年的老手,卻沒想到這彥州刺史竟這般年輕……比我還年輕!
他的身上雖有著超乎年齡的穩重氣質,可一張臉白凈俊秀,分明是個斯文青年。他說他的名字叫作「孫弘」,孫弘……怎么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里聽過?
我正在腦中認真回想著自己是否見過這人,卻聽那孫弘轉而向月疏桐一拜。「見過老師,多年不見老師身子可還安康?」
「我很好。」月疏桐朝他讚許地點了點頭。「你把彥州治理得很不錯。」
「咦?原來你們是師生關係?」我驚訝地抬起眉毛問道,想不到月疏桐竟也有門生。
但月疏桐卻是搖頭。「不是正經拜入門下,孫弘少時在王都里設置的義塾求學,我也曾到義塾教過幾堂課,便才擔起了他喊的這一聲『老師』。他的正經師傅你也認識,就是洛清秋。」
「夫人和家師也相識?」這次換孫弘詫異地望向我。
聽月疏桐提起「義塾」這個名詞,又說到了洛清秋,我的腦中忽地靈光一現,彈了個響指激動地問著孫弘:「你你你……你是不是當年在義塾笑洛清秋用屁股寫字跟他叫板的那個小鬼頭孫弘?!」
孫弘頓時臉上一紅,乾笑著回答:「那時年紀小不懂事,幸虧家師不計前嫌收我為徒,我也才能有今日報效國家的機會。不過,夫人怎會知曉此事?」
原來當時那個叛逆的小屁孩如今已經長這么大了,整個人脫胎換骨,便成了如今成熟可靠的官員。我的嘴角不覺微微勾起,還能夠再遇見他,也算是一樁有緣事呢!
「這不重要,我們直接切入正題吧!」我的笑容緩緩收起,換上了嚴肅的表情看著他問道:「我們收到凰湮將軍被敵軍困在白虎山內情況危急的消息,這才急忙趕過來,不知現在情況怎么樣了?將軍出來了嗎?」
孫弘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先請我們坐下,自己走到門邊探了探頭,確定周圍都沒有人后,這才將門關上,快步走到我們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說道:「其實,這是凰將軍刻意為之的計中計,兇險的情況,也是刻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我和月疏桐吃驚地對看一眼,月疏桐率先反應過來,接著問道:「計中計?難道這是為了擾敵放出的假情報?」
孫弘點了點頭。「不錯,將軍知道鳳凰王朝大軍先前之所以會節節敗退,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宮廷里有赫西特的探子,因此為了讓他們相信情報是真的,便得連自己人也騙過。將軍假裝中計逃進白虎山,其實是為了引開敵軍,趁著敵軍分散注意力時另派一支隊伍悄悄奪回被他們佔走的防守要地『黑目關』,等奪回黑目關后,隊伍再趕回白虎山援救,和將軍前后包夾敵軍。」
聽到戰報上描述的那兇險境況原來是禹湮自己設計好的,我立刻大大的松了一口氣。但高興沒多久,我便又察覺了不對勁。「既然情況并不兇險,為何孫大人臉上神色還是這般凝重?」
他皺著眉頭,重重嘆了口氣。「雖說一切都是將軍的計謀,但情況兇險卻是真的。將軍這是用自己的命在賭!他故意放出情報,讓敵軍以為他真的窮途末路,將大部分的主力都挪來白虎山以期能萬無一失殲滅這位最重要的領將。
若是將軍能撐到湛將軍成功奪回黑目關趕來援助那便是最好,但湛將軍那邊要是失敗了,或是趕來得晚了,那么凰湮將軍恐怕是出不來了。他們入山已有十日,雖說早有準備,但這會兒糧食也該用盡了。幸虧上天眷顧這接連十日都下著大雨,但倘若這雨一停,山里樹木眾多天乾物燥,敵軍只需要用上火攻……將軍便兇多吉少了。」
我們沒在州府多待,只換了身乾凈的衣裳后便又立刻趕往玄天寨,從王都一路過來時我一直都扮男裝,現下也是繼續作男裝打扮,并不是刻意要隱瞞性別,而是穿男裝行事遠比女裝方便,所以也就沒有特地纏胸藏喉結什么的。
因為早在鳳湘翊執政時期就已經開放女子踏足朝堂,這么多年下來,如今在兵營里也能見到一、兩個女兵。雖說仍舊不是常見景象,但現在已經沒有女子不能踏入軍營這條規定了,因此我進入兵營后雖受到不少注目,卻也沒引起太大騷動,憑著州府開的證明以將軍夫人的身分一路被恭敬地送到主帥的營帳內。
禹湮自然是不在的,我環顧了他的營帳一圈,或許是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戰場上,里面并沒有留下太多他的生活痕跡,只看見床邊架子上掛了一件天青色棉布衫子,衣服上沒有任何花紋,款式也是最簡單的,還可見針腳粗糙地從袖口跑出來。
這是我前些年某天一時興起想要給禹湮親手做件衣服,纏著齊嬸教我做的。這是我為他做的第一件衣服,也是到目前為止的最后一件衣服。當時他還嫌棄我的手藝差死活不肯穿上,為此我還跟他鬧了幾天的脾氣,沒想到這次出征那么多衣服他不帶,卻偏偏帶了這件在身邊……
我垂下眸子靜默了一會兒,將心中那些感傷柔軟的情緒壓到心底最深處,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我轉過身,對一直跟在身后的月疏桐堅定地說道:「我要去白虎山。」
月疏桐知道我心意已決,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說他先去打點所需便出去了。
我在床邊的案幾旁坐下,開始研究起桌上的地圖,雖然這么做根本只是臨時抱佛腳,但在出發前對地形多一分了解至少也多一分保障。
我正專心研究著,忽地就聽見帳外的士兵們興奮地高喊著:「將軍回來了!!!」
我拿著地圖的手瞬間顫了一下,只愣了幾秒鐘,立刻丟下手中地圖衝出帳外。
當我看見那在隊伍最前頭、從馬上翻身而下的頎長身影時,我感覺一顆激動滾燙的心就像被人潑了盆涼水,徹底澆熄了那股盼望。
不是禹湮。我和他做了十二年的夫妻,光看那身形我就知道不是他。
我心中失望,正準備回帳,卻在轉過頭的那一刻恰好瞥見了那將領摘下頭盔的樣貌。
我怔了一會兒,以為是夜色昏暗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細地將那人全身上下來回打量過好幾遍后,又怔了片刻,才遲疑地開口低喚道:「燿瞳?」
燿瞳聽見呼喚聲后明顯一怔,他循著聲音往我這邊看過來,盯著我先是有片刻的不確定,接著那雙湛藍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得大大的。「……娘娘?」
最后一次見到他時,是在鳳湘翊出殯后隔天,他一路護送我和月疏桐前往月家谷。這么多年沒再見過他,他的樣子倒是變了不少,原本俐落的銀白短發留長了,長長一束扎成了馬尾,在夜色中仍舊顯眼。他還是愛穿黑色,就算是戰甲也仍舊一身黑,只有身后那在風中獵獵飄動的披風是紅色的。
他似乎健壯了些,儘管被戰甲緊緊包覆著,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有力的肌肉線條。若說以往燿瞳給我的感覺是敏捷靈巧的飛燕,如今就是頭充滿力量的豹子,蓄勢待發等待一舉撕碎敵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