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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鳳兮鳳兮歸故鄉
「你全都告訴平兒了?」陳曦一邊用眼角馀光「監督」著墨琰把行李搬上馬車,一邊拉著我到一旁蔭涼處問道。
「嗯。」我點點頭。「他是誰,他生父是誰,為什么以前不告訴他,為什么如今要告訴他……這些我都和他說了。」
「那他……還好嗎?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回去?」
「我想他還需要些時間接受吧。」我轉頭朝平兒房間方向瞥去,輕嘆了一口氣。「昨夜他房里的燈一整夜沒熄滅,也不知道是不是煩惱了一晚上……雖說他是個聰慧的孩子,不管是課業上還是生活上遇到問題往往能迎刃而解,但我知道這種關乎未來的大事不是一時半刻就能理清頭緒的。我不急著要他給我答案,讓他好好想清楚再決定,我相信他會做出他自己的判斷。」
陳曦也跟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望著平兒房間緊閉的窗子感慨地嘆息:「如果他一開始就出生在皇宮里,也不知道現在會是怎么樣?說不定……如今鳳凰王朝的皇帝就是他。」
我垂下眸子,靜默了好一會兒,然后才喃喃著開口,似是在問陳曦,又像是在問自己。「當初我帶著平兒離宮,就是不希望他被宮廷束縛住自由,能和其他男孩兒一樣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鳳湘翊也說過,如果他有選擇的機會,他也希望自己只是一介平民而不是皇帝……但他沒有選擇的機會,可我還可以為平兒做抉擇。
但這些年來我有時候卻會想,這些會不會都只是我的一廂情愿,其實平兒他適合那樣的人生,比起安定平淡的生活,他更愿意施展抱負圖謀大業?我問都沒問過他,就擅自替他做了決定,你說,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陳曦攬上我的肩,安慰地輕拍著我的肩頭。「他心里到底比較喜歡哪種人生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從我這旁人的角度看來,這十多年的光陰里平兒過得很快樂,我想這才是最重要的。」
「說的也是。」我點點頭,回過頭對她微微一笑。「老實說,如果能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決定。」
「那不就得了?還煩惱這些做什么?」她嘖了一聲,放下了手。「話說回來,若是平兒最后不愿意回去,你還是要回鳳凰王朝?」
「嗯,要回去是因為我想守護鳳湘翊視若生命的國家,和平兒的決定無關。」
「好吧,你決定了就好。」她側過頭,目光投向在馬車旁揹著小行囊和墨粼「玩」得正歡的心兒。「那心兒呢?你真的忍心讓她和你分隔兩地?」
我望著心兒開朗的笑靨,苦笑了一下。「雖說我老是嫌心兒調皮不懂事,一天到晚都在罵她,但其實最放不下的孩子就是她。心兒年紀還小,我們這次回去會發生什么事沒有人知道,我怕我護不住她……」我頓了頓,轉身面對陳曦,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鼻頭不知怎地有些發酸。「將她託給你和墨琰,我很放心。萬事拜託了!我一定會回來接她的。」
「你敢不活著回來接走她,我就會變成壞心養母虐待她,你自己看著辦吧!」陳曦惡狠狠地說著,但眼眶卻紅了一圈。
「她這小鬼頭可不好對付,你想虐待她還沒那么容易呢!」我笑著搖搖頭,接著目光轉向心兒,將她的眉眼笑容深深印在腦海中后,才緩緩開了口。「心兒,過來。」
心兒強拉著結了一張屎臉的墨粼蹦蹦跳跳地過來了,當她知道這次她會跟墨粼一家一同回去馥城游玩作客后,她整個人都處于一種亢奮雀躍的狀態,臉上永遠都笑容滿面,走路一蹦三跳,還不時哼著小曲兒。
相較之下墨粼聽到這消息后便如喪考妣,因為他好不容易才熬過這兩天被心兒糾纏的日子,沒想到她竟要跟著他回家,繼續糾纏他更多更多個日子。
「該帶的東西都帶了吧?」我蹲下身,替她再整理一次她的小行囊。「到馥城后一定要好好聽曦姨跟墨琰叔叔的話,不能再像在家里這樣胡來了,知道嗎?」
「知道!」心兒甜甜地高聲答應著,這還是她頭一次答應我的話答得那么真心誠意。「娘儘管放心吧,我會很乖很乖的!」
我抬起手,將她臉頰兩側散落的發絲順了順塞到她耳后,啞聲著說道:「娘……會盡快帶你回家的。」
「娘你千萬不要急!多晚來接我都沒有關係,我會適應得很好的!」她夸張地擺著手,就差沒在臉上寫著「永遠都別來接我最好」。
我心中苦笑,輕嘆了一聲,將她擁入懷中,柔聲道:「不要挑食,你曦姨做的菜很好吃,你吃下去就不會討厭了……晚上也不要亂踢被子,很容易著涼的……一想上茅廁就快點去,不要因為貪玩便憋著,到時候膀胱會壞掉,還有……」
我話還沒說完,心兒便急忙鑽出我的懷抱,嫌棄地抖了抖身子。「娘你干嘛突然這樣啊!怪噁心的!」
我沒回答她,轉頭看向一旁板著臉明顯很不爽的墨粼,溫聲說道:「粼兒,我們家心兒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粼兒本想推拒,但被陳曦瞪了一眼后,方才不情不愿地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不過平哥哥呢?我們都要走了他怎么還沒出來送我們?」心兒轉著頭張望。「他怎么捨得不跟我說再見?」
「你哥哥他……」我還在猶豫著該怎么開口,便聽那清朗悅耳的嗓音從后方傳來。
「哥哥當然捨不得不跟我們心兒道別了。」
我回過頭,便見平兒緩緩走過來,從那方向來看他是從外面回來的。他臉上有著倦色,清俊秀美的臉上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可面上卻依然掛著春風般和煦的微笑。
他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到心兒的手上。「這是你最愛吃的那家城南八寶糕,你到馥城后有一段時間都不能吃到這個了,哥哥替你買過來,你帶在路上慢慢吃。」
「謝謝哥哥!還是哥哥最好了!」心兒捧著那包點心,露出個狗腿的燦笑。
平兒望著她靜默了片刻,然后才緩緩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發,溫柔地說道:「哥哥不在你身邊,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都收拾好了。」墨琰和禹湮走了過來。墨琰看了看心兒,又看了看平兒,最后目光停在我身上,一向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卻是難得地莊重。「你們一定要保重。」
陳曦也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臭ㄚ頭,一定要回來,咱們還要再當五十年好姊妹!」
馬車漸漸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范圍之外,我收回視線看著前方平兒的背影,張了唇好幾次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禹湮握起我的手,給我一個堅定的眼神,我朝他點點頭,穩定了情緒,正打算問平兒的決定為何,平兒卻在這時回過身,凝視著我和禹湮,彷彿在立下某種誓言般,以肅穆的神情一字一句堅定說道:
「爹,娘,孩兒決定回鳳凰王朝了。」
當年,我的穿越生涯從鳳凰王朝展開,如今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卻已相隔十數年。
十多年的光陰,不只將我從一個任性妄為的少女變成兩個孩子的母親,連這鳳凰王朝的樣貌也改變了許多。
我和禹湮平兒從桑國到王都,沿路經過的鳳凰王朝領土早已在戰爭的摧殘下看不出曾經的繁榮富庶,邊境百姓流離失所,住家與財物糧食被蠻族掠了去,朝廷卻又沒有出面安置,人民為了生存只能挖樹根做泥餅果腹,戰后的城鎮竟方圓百里內找不到一棵完好的樹木,甚至有人為了活下去殺掉嬰孩老人分食。在這個戰亂時分所謂的道德情義沒有任何意義,所有人只有一個目標:活下去。
然而對比沿途所見的慘不忍睹,這個天子所在的王都卻是繁華一如既往,歡鬧聲絲竹聲仍不絕于耳,絲毫看不出這是個即將面臨破國命運的國家……或許還是有的,這里的人們用加倍的紙醉金迷來麻痺自己,掩飾他們對末日將至的恐懼。
如今的王都就像一顆腐朽的橘子,外表光鮮亮麗,內里卻早已乾癟殘敗,無處不透著酸腐死亡的氣息,可生在其中的人們卻不自知,縱情享受著最后的盛宴。
我以為事隔多年再度回到這里我會激動落淚,不然至少也是鼻酸感慨,但我此刻的心情卻是超乎我想像的淡定。我望著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們沉默了片刻,只輕聲一嘆,便側頭看向禹湮,淡淡地說:「我們先去找間客棧落腳,再來計畫往后該如何行動吧。」
禹湮點點頭,卻沒有移動腳步,抬起下巴朝平兒的方向揚了揚。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平兒站在不遠處一間高級酒樓前面,不發一語地盯著里頭飲酒作樂的富人們,雙手緊握成拳,一向親和溫雅的他難得渾身透著一股銳利的冷意。
我上前去,停在他身旁安靜地和他一起注視著眼前的景象,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道:「你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么了嗎?」
平兒垂下眼眸,沉重地頷首。「我明白,娘。」
我們包下了一間客棧廂房作為我們的「議事廳」,畢竟我也曾經當過鳳凰王朝的皇帝,對于這個國家我比禹湮熟悉,更別說是從未踏足這片土地的平兒,因此指揮此番行動的重責大任便落在我頭上。
「我們這次回來的目的便是盡我們所能挽救鳳凰王朝亡國的命運,腐敗的朝政非一日造成,要導正回來需要長期的耕耘,眼下最危急的難關便是赫西特聯軍的進犯,要是讓他們打到這王都來,那鳳凰王朝也就玩完了。」我站在桌子前,雙手撐在桌上,像個將軍一般嚴肅地用目光掃視我的兩個「部下」。「而要得到軍事指揮權,首先必須擁有調動軍隊的資格,對于鳳凰王朝朝廷來說目前的我們都只是路人,根本不會有人聽我們說話,所以首要任務便是──恢復平兒的皇族身分,等到平兒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我們才能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動作!」
禹湮沉吟著點了點頭。「要怎么讓平兒恢復身分,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沒錯。」我打了個響指,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攤開來擺在桌上。「我們無權無勢,想要進宮面圣只能靠人引見,而且必須是在朝廷中有份量的人大家才會認真看待這件事。我列了幾個名字,都是我熟悉的朋友,或許可以找他們幫忙,阿湮你看看誰比較合適?」
禹湮盯著我遞到他眼前的名單沉默了許久,我以為他在專心思考,正滿心期待地等著這位叱吒江湖的木蘭幫幫主提出什么精闢見解時,卻聽他冷冷地問了一句:「你的朋友……都是男的?」
儘管我再神經大條,這一刻還是感覺到了氣氛不太妙。我乾笑了兩聲:「呃……我在這里當皇帝的時間畢竟比當妃子的時間還多,所以交友圈自然是以朝臣為主嘛!再說進了后宮之后雖然有結交幾位比較投緣的嬪妃,但她們現在到哪去了我也不清楚,況且以她們的立場要出面干政并不容易……你應該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不了解。」他毫不留情地拆我臺,眉角微挑,同樣是一貫云淡風輕的語氣,卻聽得我汗毛直豎。「愛妻認識的男人這么多,為夫居然到現在才曉得……」
愛妻……為夫……這種怪稱呼他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重點是連這種可怕的稱謂都從他這根木頭的嘴巴里吐出來了,可見他真的氣得不輕……
我只能朝平兒不斷擠眉弄眼讓他幫我說句話,平兒接收到我的求救眼神后輕咳了兩聲,坐直身子準備開口。
我正為自己果然沒白生這個兒子在心里感動一把,卻聽平兒嘆息著說道:「娘這樣實在太不應該了,你看爹爹可是幾乎沒有正眼瞧過其他女人啊!」
你爹爹那是根本就很少正眼瞧人好嗎?!別說是女人,連男人他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連我的親生骨肉都不站在我這邊了,我只能垂下頭,以鄭重的反省語氣向禹湮保證:「你放心,我不會隨便對其他男人笑的。」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意思大抵是「這還差不多」,接著伸手從筆架上拿了隻毛筆,沾了墨在名單的名字上打上一個又一個大叉。
「我們現在在談正經事呢!你這是干什么?」我無奈扶額,這傢伙該不會吃醋吃到公私不分了吧?
他朝我投來鄙視的一眼。「誰跟你談不正經的?這幾個人,你找他們也沒用。」
見我一臉困惑,他指尖輕點那些名字,繼續解釋道:「月疏桐自鳳湘云駕崩后便辭官回月家谷了,如今他專注于月家宗主身分,已許久不問朝中事。而湛燿瞳自請出使至赫西特談判,現在人并不在鳳凰王朝。」
「燿瞳去談判?」聽到這里我差一點就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因為這消息實在太讓人驚訝了。「他要頂著那張面癱臉去談判?鳳凰王朝真的找不出別人了嗎?」
見禹湮一聲不吭只是深深地望著我,我這才想起自己剛才不小心就說了現代用詞,連忙補充說明:「『面癱』大概就是面無表情的意思,燿瞳以前可嚴肅了,要見到他笑一下簡直比登天還難!」
然而禹湮卻依然不吭聲,用行動向我證明他已充分理解「面癱」這個詞語的意思。
「又……又怎么了?」我縮了縮脖子,不安地問。
「燿瞳?」他將這兩字發音得很清脆、很完美、很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