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乖順地任他梳理著我凌亂的發絲,將視線停留在窗外那輪靜靜的滿月,目光遙遠而空洞。
許久,我緩緩地開了口,聲音細弱縹渺,似囈語,似嘆息。「至少還能見到他,怎么能算是噩夢……」
「不過,你怎么會在這里?」我緩了緩神后,才發現問題的重點,疑惑地轉過頭看他。現在是三更半夜,他會出現在我的房間是件詭異的事,他知道我「又」在作噩夢更是件詭異的事,我記得我從未和他提起過。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站起身,緩緩走至窗邊,背對著我負手而立。「我的房間里有一面月華鏡,透過那面鏡子,我隨時都能看見你。幾乎每個晚上我都從鏡子里看見你被夢魘纏身,雖然擔心,卻怕嚇著你不敢過來。今天晚上你發作得特別厲害,我不放心才來看看你的情況。」
「你監視我?」我倒抽一口氣,不可置信地問。一想到我隨時隨地、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在他的監控之下,全身便一陣惡寒。等等!該不會連我洗澡他都可以從那面鏡子看到實況轉播吧?老天,希望他不會是那么變態的人……
「監視……一定要說得那么難聽嗎?」他轉過身來定定地望著我,因為逆著月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一股濃烈的哀傷與蒼涼。「你到月家谷也有一個多月了,這些日子以來,你成日鬱鬱寡歡,飯吃得極少,也不怎么說話,甚至把自己封閉在這個房間里,不讓別人靠近。要不是擔心你做傻事,我何必出此下策?你要當它是監視,便是監視吧。放心,以后不會再這么做了!」他嘆了口氣,拂袖而去。
我怔怔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總覺得應該叫住他說些什么,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只是我總是反射動作般地猜疑他,用尖銳的言語將他推開。
這些日子月疏桐為我做的,已經遠超過我能償還的程度。我欠他太多,既然還不起,至少不能再繼續欠下去了。
我揪緊被單,心中有了決定。
「姑娘,您是說要去外面走走嗎?」翡翠正如往常般,準備將我吃沒幾口的早膳撤走,聞言竟頓了動作。
翡翠是月疏桐派來專門服侍我的,原先我以為她不過是個普通ㄚ鬟,后來才得知她竟是月家宗主的左右手,用現代的比喻來說,就像是總裁特助。身為總裁特助,機靈伶俐自然不用說,月疏桐讓她來照顧我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一是翡翠有武功,必要時可以保護我,二是藉由將宗主最為信任的ㄚ鬟指派給我,讓整個月家谷的人都曉得我的重要性如同宗主,不可冒犯。
翡翠服侍我已一個多月,這些日子我幾乎都把自己關在這房間內,不與外人接觸,也難怪當我突然提出要出去走走時,她會如此驚訝。
「嗯,總得出去透透氣,這樣對胎兒也好。」我伸手撫了撫隆起還不怎么明顯的肚子,細聲說道。我的平兒,對不起!娘因為無法接受你爹的離開,這段時間一直疏忽了你。不要生娘的氣好嗎?從現在開始,娘會試著為你,為和你爹在這世上僅存的連結,好好過日子……
「奴婢知道了。」她掃了一眼我的腹部,眼中閃過瞬間的不屑,復又神色如常,繼續收拾東西。
在月家谷,我懷孕不是秘密。這里的人知道宗主帶回來了一個女人,一個有了身孕的女人,卻不知道那女人的身分。于是乎,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將我想成是月疏桐在外面搞大肚子的女人。在這妻妾成群的古代社會,其實這也沒什么,雖然未婚懷孕是違反禮法之舉,但將我納為妾后再替他生下孩子也不是不行。
問題就出在,月疏桐有個未婚妻,一個從小就注定要成為他正妻的未婚妻。
即便我幾乎不怎么踏出房間,關于這未婚妻的種種我還是從服侍我婢女們的談話中得知。我三天兩頭就能聽見玉蘿姑娘,也就是月疏桐傳說中的未婚妻,如何如何貌美,如何如何多才,如何如何溫柔賢慧,如何如何善良仁慈……總而言之,就是一個萬民擁戴、全身上下從內到外找不出缺點的女人。
相較之下,我根本就是個渣。相貌頂多算是中上,不是那種一眼難忘的傾城絕色,又愛搞孤僻,不喜歡說話也不跟人交際,還很難伺候,整天不知道在搞什么憂鬱,活像家里死了人。以上大概就是從那些婢女們口中無意間聽見的關于我的評價。
渣渣一般的我,居然在那玉蘿姑娘跟宗主成親前懷了宗主的孩子,這代表什么?是我害月疏桐辜負了他們心目中的完美宗主夫人玉蘿!我和孩子的存在,就代表著月疏桐對玉蘿的背叛,用現代的話來解釋,我就是那該死的小三!
所以,莫名其妙成為小三的我,毫不意外地成為玉蘿擁護者們眼中的那根刺,而她的擁護者,幾乎遍佈整個月家谷。也就是說,我如今是全民公敵。
我知道翡翠也是討厭我的,不過她畢竟是個專業的侍女,在我面前從未展現出不善,仍舊盡心盡力地將我服侍妥貼。即便翡翠值得信賴,月疏桐并沒有告訴她實情,因為在我肚子里的是鳳湘翊唯一留下的子嗣,要是讓有心人知曉,小則我會陷入危險,大則鳳凰王朝因而動盪,此事萬萬不得冒險。
「對了,你可以教我綰發嗎?」我抬起頭問著翡翠。因為沒心情梳妝打扮,在月家谷的日子我一直都是披頭散發,現在要走出房間,起碼該稍微將自己收拾一下。
打從和鳳湘翊換了女兒身起,我始終沒學會綰女子的發式,因為我覺得沒必要學。我喜歡讓鳳湘翊替我綰發,不是因為他的手藝高超,而是我享受那種親密的感覺。丈夫幫妻子梳頭綰發雖是件平淡的事,卻溫馨無比,那是一種生活中的小確幸,即便他只會綰出簡陋的髻也無所謂。當然,鳳湘翊太過賢慧是造成我肆無忌憚不打算學的主要原因,我以為他能一直替我綰發,直到我白發蒼蒼……
現在,我是該自己學著綰發了。
在翡翠的指導下,我綰了一個最簡單的發式,并只在腦后插上一根樸實無華的白玉簪,臉上略擦了些水粉掩去連日來的憔悴,整個人看來多少精神了些。我的身上仍是一襲素白衣裙,自鳳湘翊走后我便只著白衣,他下葬時我已在月家谷沒能參加,這是我最后能懷念他的方式。
自從來到月家谷后,我的行動范圍幾乎都在目前居住的叫作「玉苑」的院子里,今天算是我第一次好好看看這月疏桐從小生長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法力控制或是天生就是塊靈地,月家谷讓我感覺像是來到了仙境。按理說這個時節在外面應該是大雪紛飛、四處銀白一片,然而這里卻是百花盛開、生氣蓬勃,連空氣中都帶著若有似無的花香。行走時可以聽見潺潺流水聲,不時有幾隻頑皮的小粉蝶追逐嬉鬧著從身旁飛過,鳥兒清脆的啁啾聲不絕于耳,總而言之,大概就是一般人想像中桃花源的樣子。
如果鳳湘翊還活著,他不做皇帝,我也不做什么漪妃,我想我會選擇這個地方隱居,和他還有平兒一家三口在這兒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只可惜,永遠只能是如果……
「姑娘,您有想去的地方嗎?」翡翠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她已經陪我漫無目的地在月家谷晃了快一個時辰,這里的景致縱然很美,但看來看去都是一個樣,久了也漸覺乏味。
我略微沉思,然后平靜地望向她。「翡翠,可以帶我去找月疏桐嗎?」
月疏桐的住處很好認,光是看到院子外那一大片玉蘭花林,就知道這院落的主人是誰。不像他習慣的鮮艷裝束,他住的屋子從外觀看起來竟是出奇地樸素,那是間沒有經過太多雕琢的木屋,有著最原始自然的氣息。在金碧輝煌的宮里住久了,反而覺得這種房子更讓人舒適自在。
我一腳才踏進院子門口,還沒讓侍人通傳,月疏桐已出現在眼前。
無語。月疏桐這種探測氣場的能力也太強大,要是到了現代,根本不用怕被開罰單,掃描一下哪里躲著警察就好……
「你總算愿意出來了?」他的桃花眼因為歡欣而變得明亮,臉上掛著如春水般的笑容。現在仔細端詳他的樣子,才發現他俊美的臉上多了幾分憔悴,多半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在玉苑待了這么久,有點悶,想要出來透透氣。」我對他回以淡淡的微笑。
他收起了笑容,神情轉為認真。「蘭漪,在我面前不想笑的時候不用笑,沒關係的。」
我怔了怔,嘴角勉強勾起的弧度漸漸消失。原來我剛才只是習慣性地微笑,卻是皮笑肉不笑。有多久,沒有真心地笑過了呢?我都快忘記那是什么感覺了……
「嗯。」我點了點頭,感謝他的體貼。月疏桐,我現在還沒辦法真誠地對你笑,不,不只是你,對所有人,甚至是我自己都沒有辦法……謝謝你體諒我。
「你來找我,讓我很意外。」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我看向他身后的木屋。「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當然。」他頷首,轉過頭對一旁的侍人吩咐道:「重新泡茶送進來。」
進到屋里,我不免俗地像個觀光客一樣四處打量。這里沒有過多繁復的擺飾,但仍舊充滿著美感,簡約卻不單調,素雅卻不寒酸,沒想到月疏桐做室內設計也很有一套。
「坐吧。」他在一張紫檀木椅上鋪了軟墊,示意我坐下。
我順了順裙襬后坐下,侍女送了茶上來,放下茶盞時還不時朝我看了幾眼。
怎么,原本一直保持低調的小三突然來找你們家當主,以為我要開始對正宮娘娘玉蘿宣戰了嗎?
「你下去吧。」月疏桐似乎也察覺到了,擰起眉對那侍女冷聲道。
「是。」侍女匆忙地退下,估計月疏桐平日很少對下人這樣冷酷。
「對不起,似乎因為我讓這里的人誤會你了。」我皺著眉頭,對落坐在對面的月疏桐說道。「其實你可以跟他們解釋的,我不想害你和你未婚妻失和。」這話聽來似乎有點矯情,但卻是我內心所想。不管月疏桐和那叫作玉蘿的未婚妻有沒有感情,我都不想攙和進去,不想莫名其妙擔下破壞姻緣的罪名。
「你不需要理會那些流言蜚語,我們沒必要向他們解釋。更何況,玉蘿知道你我是清清白白的。」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地繼續說道:「關于玉蘿,其實她是……」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我打斷他,本想接著說「這是你們的家事,和我無關」,又覺得這么說太絕情了。最后,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我沒有立場聽你的解釋。」
他凝望著我良久,漂亮的桃花眸子中閃過各種情緒。然后,他也嘆了口氣。「罷了,你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關于昨晚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我揪緊裙襬,覺得要開口道歉很彆扭,但又不得不將話說清楚。「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是我太敏感了,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不是我的本意,對不起……」
「也不是一兩次,早習慣了。」他苦笑,看得我心里的愧疚感更加強烈。「我只是一時沒控制好情緒,你不用放在心上。」
「好。」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低下頭喝茶。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他身上好聞的玉蘭花香氣不斷飄進我的鼻尖,讓我原本就混亂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忽地,他低聲冒出一句。「這么久了,你還是放不下他嗎?」
我端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杯子里溢了些茶水出來撒在桌面上,倒映出我死灰般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