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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正宮娘娘駕到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不是放不下,怎么會夜夜噩夢?」他繼續說著。「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是要過日子的,你究竟要把自己困在這傷痛里到何時?」
「不要說了……」我緊握拳頭,盯著撒出的茶水顫聲說道。
他彷彿未聞,又或者是故意強迫我面對,殘酷地戳破我自己建立的防護罩,將血淋淋的現實攤在我面前。「他終究是要離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過逃跑的機會,但你卻選擇留下來,早該做好心理準備了不是嗎?」
「怎么可能做好心理準備!」我對他咆哮,渾身都在顫抖著。「我努力過了,我以為我可以像對他承諾的那般好好活下去,可我就是做不到……」一滴冰涼的眼淚滴在手背上,然后又是一滴……
「好幾次我想過要用忘塵咒封鎖你對他的記憶,讓你不要如此痛苦,可又想要是你知道了,一定會恨我一輩子。」他的聲音微啞帶沙,彷彿壓抑著許多情感。「但看你如今這樣子,我倒寧愿讓你恨我!」
我緊緊咬住下唇,不讓啜泣逸出口。我睜大著眼睛想要止住淚水,可眼淚卻如決堤般怎么樣也停不下來。
「蘭漪,放下吧!這肯定也是他希望的。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也要為了你們的孩子著想。」他勾起一個悲涼的笑。「知道嗎?我覺得自己很可悲,居然為你們至少還有個孩子感到慶幸,要不是這樣,我可能早就失去你了……」
我再也壓抑不住,將這一個多月以來,自欺欺人不去碰去的傷痛一併發洩出來。
月疏桐站了起來,走至我身后俯身輕輕摟住泣不成聲的我。那是一個不帶任何雜念、純粹的安慰的擁抱。「就到這里為止吧,他不會想要看見你這個樣子。」他溫柔地撫著我的頭發,彷彿哄著嬰兒般軟聲喃道。
「嗚嗚……他就這樣走了,要我怎么辦?他說過不會放開我的……他說過要用生命保護我的,他怎么能比我先走……怎么能!嗚嗚……說話不算話……大壞蛋……」我轉身俯在他懷里,竭聲哭喊著。
他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拍著我的背。我的淚水漸漸浸濕了他墨綠色的錦袍,淡淡的玉蘭花香包圍著我,和淚水的咸味交織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已哭得精疲力竭,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好些了嗎?」他扶了扶我頭上快松落的白玉簪,接著拿起桌上的茶遞給我。
我輕輕地點點頭,接過茶喝了一口順了順氣,看見他胸前的衣衫變得皺巴巴,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這陣子給你添麻煩了……」
他的臉色一變。「蘭漪……」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讓我先說好嗎?」我打斷他,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定定地凝望著他。「你并沒有欠我什么,鳳湘翊託你照顧我,這些日子以來你為我做的也已經夠了,你畢竟還是有你的人生要過,我不能再造成你的負擔!雖然要我坦然接受鳳湘翊離去的事實可能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但為了我們平兒,我會努力照顧好自己。所以……我是時候該離開這里了。」
「離開?」他的臉沉了下來,原本明亮的眸子里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你這個樣子可以去哪里?你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不知道。」我放下茶盞,老實地回答他。「但至少我知道不能繼續留在這里了。」
「是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讓你不自在嗎?如果是這樣,我可以……」
「和那些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垂眸,狠了心接著說道:「老實告訴你吧,那些流言、和你是否有未婚妻,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欠你太多了,所以我不能再繼續欠下去!我不能明明對你沒有感情,卻還厚顏無恥地繼續接受著你對我的好,我不想當自私的女人,你懂嗎?」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你是我的負擔,為你做這些事我心甘情愿!」他抓著我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著,彷彿要將這句話連著他的情感融入我的骨血里。「你對我沒有情沒關係,但我要對你好是我的事,我多希望你真的是這么自私的女人!」
「夠了,月疏桐。」我挪開他的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一直待在房間里,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嗎?鳳湘云登基大典你未出席,他要拔擢你為中書令你也拒絕,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隨我待在月家谷再也沒上朝,你的人生不過了嗎?」
「月家谷本就是我的家,而我是月家宗主,我想待在這里就待在這里,你別想太多。」他淡淡地說,撇開頭不再與我的視線交會。
「胡說!」我站了起來,緊迫地盯著他,不讓他的目光有閃躲的機會。「翡翠說你已經兩年多沒回過月家谷了,你又不是這一個月才成為宗主,這根本不是理由!」
「好,你要聽理由,那我就告訴你。」他的眼神不再閃爍,堅定地望進我的眼睛里。「什么吏部侍郎什么中書令,甚至天下百姓是死是活,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只在乎你!」
「月疏桐……」我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但聽他這么直接地說出來,還是給了我不小的震撼。
「當初明知道鳳湘翊會死,卻還是放任你走向他,眼睜睜看著你把自己弄得遍體麟傷,我已經十分后悔了,我不會再后悔第二次!」他攫住我的手臂,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強硬語氣宣示著。「蘭漪,我不會放你走的!」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不是個聽話的孩子。上輩子我媽老說生下我害她少活二十歲,仔細想想,我的確沒少讓她操心,就連去游樂園出事那一天早上,老媽她偶然翻了農民歷發現我那天不宜遠行,叫我不要出門,那時我還笑她老土,現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還有人理會農民歷?結果真的摔個粉碎,現在想想,前人留下的智慧的確不能輕視。(這是重點嗎……)
雖然有了慘痛的經驗,但穿越后我照樣我行我素。還記得第一次和鳳湘翊「微服出巡」,剛巧碰到婉月被牡丹樓的護衛們追趕。那時鳳湘翊叫我不要多管間事,因為我們沒有能力,但我偏偏愛逞強,結果搞得鳳湘翊被揍得傷痕累累,我也被抓到牡丹樓當了幾天的「男伎」。
不過如果當初我聽老媽的話乖乖待在家里,我就不會從云霄飛車上摔下來,也就不會死后穿越,那這個故事在第一章就寫不下去了。
又假如我沒有自以為是大俠地為婉月出頭,我就不會被抓到牡丹樓,更不會遇見梓芙,那么洛清秋和梓芙最后能否修成正果便很難說。
說了這么多廢話,結論只有一個:月疏桐不放我走和我要不要走是兩碼子事。
和他談完話的那天下午,我便簡單收拾了行囊,光明正大地準備離開。沒錯,是光明正大,因為我知道在月疏桐的地盤想要偷偷落跑根本是異想天開。反正我已經告知他了,我心意已決,攔也沒有用。
奇怪的是翡翠看著我收拾行李居然什么也沒說,我想她大概等著我自行滾蛋這一天等很久了。
誰知道當我揹著包袱在月家谷繞了老半天也沒找到出口,正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在皇宮里待太久而漸漸朝路癡發展時,月疏桐十分淡定地出現了,并且仍舊淡定地告訴我,他已在月家谷出口下了結界,孕婦是出不去的。
好巧不巧,目前整個月家谷的孕婦只有我一個,我想要出去,除非等生下平兒,或者是把它拿掉……我怎么可能這么做?
也就是說,我至少還得在這里待上七個月。
于是,我又恢復了把自己關在玉苑里,不說話、不與人接觸的狀態。我知道這么做很幼稚,但我只能用這個來威脅月疏桐,我相信他終究會心軟的。
我想,我真的不是個好女人,月疏桐肯定會對我感到很失望。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出去,這里不是我該待的地方,我不能成為牽絆他人生的累贅。
我日日坐在窗前發呆,靠回憶過往打發時間。我將和鳳湘翊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在腦中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奇妙的是,現在想起和他吵架、冷戰的那段時光,竟沒了當初的心痛。他傷我,是因為在乎我、想保護我,我應該感到開心才是,現在他已經連用這種殘忍方式守護我都沒辦法了……
月疏桐這次該是下定了決心,已經過了五日都還沒有動靜。不過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時間,就算一直這樣僵持下去我也無所謂。
這天,我想讓平兒曬曬太陽,便要翡翠在院子架了張軟榻,躺在上面小憩。院子里阿勃勒開得正甚,如一串串金黃色的風鈴隨風搖曳。當風起時,花瓣漫天飛舞,彷彿下了一場唯美絢爛的黃金雨。點點碎金灑在我純白的裙衫上,原本單調樸素的裙子頓時被花瓣妝點得華麗莊嚴。我靜靜地躺著,偶爾幾片頑皮的花瓣落在我散開的發上,微風帶起落花拂過肌膚,有些癢,卻很舒適。難得有這樣放松的時刻,我閉上眼,漸漸有了睡意。
「漪兒……漪兒……」
是誰在叫我?這聲音好熟悉,像是……怎么可能呢?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在漫天黃金雨中,一個白色人影卓然而立。
那墨中帶紫的長發……那魅惑的狹長鳳眼……那比女人還要漂亮的絕世容顏……
「翊!」我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他朝我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一如以往溫和地對我微笑著。「你瘦了許多。」他緩緩撫上我的臉頰,眼中盡是憐惜。
我回握住他的手,卻感覺不到他的溫度。呵……我差點忘了,眼前這個人已經死了,我這大概是在作夢吧!老天爺看我可憐,讓我還能在夢里見到他,我該好好珍惜這機會才是。
「瘦了不好嗎?男人不總都希望自己的女人可以再瘦一點?」我眨眨眼睛,笑著說道。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中略有責備。「你把自己弄得這樣憔悴,叫我如何能放心?」
「我就是不要你放心,要你一直牽掛著我。你看,你因為不放心我,才會到我的夢里來找我不是嗎?」我仍舊笑著,聲音卻有些啞啞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皺了皺眉頭,嘆了一口氣。每次他拿我沒轍時,總是這個表情。「平兒有乖乖聽話嗎?」
我點點頭,低下頭伸手憐愛地撫著自己的肚子。「可能是知道他娘心情不好受,從不會搗亂讓我難受,是個懂事的孩子。為了他,我忍耐著喝下一碗又一碗一向痛恨的中藥,我常跟他說呀,你娘現在替你將苦都喝盡了,將來一定要平平順順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