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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維基百科“牙式手機”(cell phone tooth)詞條說明(2290年9月7日最后修正),部分節錄如下:
“……‘牙式手機’由古典時代末期盛行之通信工具‘手機’改良發展而來,為廣義類神經生物包裹之一種。一般裝置于人類臼齒中。其機體向內有神經線路連接于內耳三小聽骨與耳蝸;向外則有微型集音器置入于口腔中,方便使用者于任何地點以超低音量進行通話……”
“一般而言,牙式手機被設計為‘植入生長型’類神經生物封包。手機零售商以圓頭鎳將約大小一毫米見方、外形扁平之手機幼蟲置放于使用者之牙齦,而幼蟲隨即鉆入牙床,自動植入至臼齒中寄生。約20小時后,幼蟲于臼齒內蛻化為成蟲,蟲體內部發展出具一般手機通訊功能之微器官組,并沿顎骨長出兩條細長神經線路連接至內耳;另再以約十數條短枝狀神經線路生長于周遭牙齦組織,構成集音器回路。”
“然則,牙式手機雖極方便,卻并非全無缺點。根據記錄,至今全球曾發生10起‘幼蟲生長停滯’(終至死亡)之案例,另亦有6起‘幼蟲生長錯亂’案例。多數雖并未危害人體健康,然而卻對使用者造成極大心理負擔。……另亦有不少消費者由于無法克服任由手機幼蟲植入牙床、自行生長之恐懼,而堅持使用自古典時代即已存在之傳統手持式手機……”
另,針對“牙式手機”相關題材,亦有相應文學作品產生。其中最著名者為日本小說名家長谷川克己所著之長篇小說《降靈執照》。此為一荒謬驚悚名作,曾獲2154年直木獎殊榮。內容描述一名為戴維之中年大學教授(任教于慶應大學外文系,研究主題為法文詩歌,尤專精于蘭波)于接受牙式手機植入后,由于發生嚴重“手機幼蟲生長錯亂”病變,神經線路不規則蔓生至大腦,竟至終日幻聽,并宣稱可聽見“神之話語”或“鬼聲”情事。事實上,于長谷川克己筆下,其癥狀不僅限于幻聽,尚有幻視、幻嗅(聞見不存在之氣味)、幻味(嘗到不存在之滋味)等奇異情事。較嚴重時,甚至出現“與畫作對話”之事——戴維教授參觀畫展,不停與展出之畫作說話,語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憤怒,然而卻無人能聽懂對話內容……
戴維教授就醫后,原本被誤診為原因不明之“聯覺者”(synesthesia);幾經波折,方才查驗出疾病是因為手機幼蟲不規則生長所致。而“與畫作對話”之事,乃因大腦視覺區受畫作色彩構圖之刺激,經錯亂之神經線路傳至內耳,化為語音(患病期間,戴維教授甚至有論文發表數量激增之情形;論文主題多數集中于蘭波名作《元音》一詩之上。然論文本身多無法卒讀)。而由于戴維之大腦語言區與視覺區域之間,亦有異常線路增長;導致戴維竟能以該種語音之邏輯、文法、句式等正確用法與畫作進行對話。《降靈執照》即以此為基礎,編織戴維教授于牙式手機幼蟲生長錯亂后所產生之異常行為,以及隨之而來的荒謬情狀。
該作品獲得極佳之評價,至今仍屬日本荒謬文學必讀經典之一。
另注:蘭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古典時代法國詩人,代表作為《醉舟》《彩畫集》《地獄一季》等。《元音》一詩名句為“我曾發明元音的顏色:黑的a,白的e,紅的i,綠的u,藍的o”,以顏色重新定義語言與音節,備受當時文壇矚目。
第36章
2219年12月1日。凌晨1時47分。印度德里。
橙黃色底光自地面浮起,廊道遠處于透視點處消失。k完全無法借由視覺捕捉到這廊道之盡頭。一切都浸沒在某種過度濃稠,由室內暗影所構成的油液中。
然而兩側,借由全像顯示技術,一幀幀卷軸唐卡顯像于紅砂巖壁上。
那并非一般手繪唐卡,而是以光之工筆編織而成的全像唐卡。此處,列隊于壁上者不下數十幅,其中神祇則直至數百尊之譜;男神女神皆有,甚至有呈交合狀態者。
k注意到,那遠近不一的人像之線條,光之輪廓與色澤,正隨著觀看角度之變化而對應出無數細微的動態調整。是以那一尊接一尊,如藤蔓竄爬,以其肢體彼此拗折,纏繞,交合,向黑暗視野中央之透視點隱去的眾多神祇;確實便如同一對對正迷醉于性愛激情中的情侶,貪歡而充滿淫欲地抽插動作著。
交合之無量數化身。交合之無量數法相。仿佛觀音的一千只手自單一神祇幻化而出……
k突然領悟到一件事。
這是一家戲院。
此處正是某一廢棄戲院之廊道。灰塵,膠卷,暗房,化學制劑之氣味。干燥氣流嘶嘶吸去了空氣中所有生命元素。而眾多全像唐卡所在之兩側壁板,原本正是電影海報張貼處。
領路的arvind突然打破了沉默:“或許您已經注意到了。這些都是婆羅門教的神祇。”他稍停,“您知道,現在的印度,已算是沒有婆羅門教信仰了。然而devi女士認為這是古典時代重要的文化遺產,因此特地在我們店里使用全像技術重現婆羅門的神話內涵……”
這不是事實。k想。如此隱秘廊道之裝置,顯然并無任何向公眾展示的意思。他耳邊傳來細碎音響;確實仿佛置身一古典時代老戲院,場外,隔著堆滿道具雜物的后臺與曲折窄仄之甬道的音效。那些交談。放映中模糊的語音。聽覺中的大千世界。如此纏綿婉轉,竟也確實仿佛在描述著一段愛戀,一場戰爭,或一次無限歡愉而銷魂的性愛一般。
廊道正微微向下傾斜。換言之,在那一尊接著一尊,光的神祇們凝視下,他們正一路向地底沉落。
兩分鐘后,一行三人來到了一處橢圓形的大型廳室。
電影院。果然。
然而,那顯然與一正常放映廳全然相異。廳前銀幕猶在,紅絨布幕半掩;但場地中央并非觀眾席,而是格格隊列,如史前巨魚之彎曲脊骨般,以透明材質構筑而成的眾多直立膠囊腔室。
眾多小尺寸之古典時代電話亭。高度低矮、空間局促,每格約略尋常戲院座椅兩倍大小;而每一卵泡狀膠囊中,都直立著一個沉睡中的,凝眉閉目之人體……
一如某種“人的標本”之展示場。
而此刻,每一膠囊腔室上半部表面,仿佛影片播放,各色流光變換閃爍。無數影像溶疊著影像,無數畫面如深海熒光魚群,泡沫般翻騰浮起,群聚綻放又墜落黯滅。彼處,每一格膠囊腔室內部之人體,其臉面,人體四周之卵形腔室壁板,物事表面,脊骨內里,都像是被包裹在那無數影片氣泡中,沾染了那光影的復雜色澤。這使得那一具具人之標本,每一節透明脊骨膠囊,皆向持續外輻射出彼此相異的、幻變中的光……
(仿佛默立于一古老巨幅壁畫前,以死神之眼,于同一瞬刻,穿透千百年來層層覆蓋涂抹其上的泥灰、顏彩、筆觸、光線之不同質地,同時看見每一層不同時刻凝定之全景……)
“這就是我們在此建構的‘梵’。”arvind解釋,“在‘梵’里,我們利用獨家技術,將多樣化的‘梵之夢境’提供給消費者。借由我們所提供的,具有梵天與濕婆神力加持的特制藥物,人們在這些蜂巢膠囊小室中,可以安心沉睡,心無旁騖地享用這些色澤鮮艷迷人的‘梵’之夢境……”
“你是說,呃,你們——販賣‘夢境’?”
“表面上說來,確實如此。”arvind笑著回答,“但我必須說,那與外界所說的‘夢境娛樂’截然不同。事實上,較準確地說——奉梵天與濕婆之名——我們提供的,是某種以夢境為媒介的‘神的體驗’……”
“神的體驗?所以說,體驗的內容就是,讓愿意為此消費的顧客在此做夢?”
“是。進行體驗。體驗‘梵’。”
k與eurydice交換了個眼神。“我沒想到現在的印度還存在有這樣的宗教儀式——”
arvind再次微笑了。“拜濕婆與梵天所賜,不是宗教‘儀式’,是宗教‘體驗’。我們一向這么做的。但我們的獨特優勢在于,除了栩栩如生的體驗之外,我們更注重安全。”他順勢移轉話題,“首先,藥物完全無害于健康。再者,為了安全,每個人在當下所陷入的夢境都會在膠囊小室上半部的卵形屏幕上同步呈現。若有緊急狀況發生,借由對當下夢境的直接審視,常駐醫護人員便能有更豐富的信息以作為快速處理的依據……”
k感覺arvind的說辭真假難辨。他們在走道盡頭拐彎,打開一道標示著“閑人止步”的門,進入另一條同樣狹長黑暗的走道。
“當然,我想你們可以猜到,之所以如此命名,依據的正是古老婆羅門教教義中的‘梵’。”男人說,“這也正是創辦人所念茲在茲的。她希望那逝去的古老傳統,能以嶄新的面貌繼續留存于世……”arvind停下腳步,“到了。”
一行三人站在門前。門后隱隱流瀉出樂音,似乎是古典樂。男人按下按鈕,接受視網膜掃描,而后拳起中指,敲了房門七下。
“請進。”
k隨即發現,他們置身于一尋常辦公空間中。
缺乏任何特色的明亮白色系辦公室。全然不同于印度傳統的西方風格。白色壁板照明。白色地板。白色辦公桌。白色成套麂皮沙發。如電梯空間般無任何多余裝飾的單調陳設。然而或因方才長時間微光導致的視覺偏誤,k感覺此刻之亮度,竟大片暈染著鬼魅般的淡青。
樂音現在必是十分清楚了。那是巴赫的c小調賦格曲。
“您好,我是devi。”女人主動伸出手,“zodiac先生、zodiac太太,非常高興能有機會與兩位相見。”
女人已上了年紀,但依舊美麗。柔軟的短卷發此刻正垂落于頰側,發色介于淡金與銀色間,像過曝為負片的大片麥田。她的五官輪廓深邃而優雅。k覺得她神似古典時代末期一位著名女星。他一時想不起女星姓名,然而那在職業生涯最后階段因初入老年而更具平衡感的風韻卻近乎完全一致。
devi微笑著,式樣簡潔的灰藍色套裝合宜地穿在她稍顯瘦削的身上。但k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無名指以及小指,竟都被截去了最后一段指節,只剩下拇指與食指是完好的。
此刻,不知是否是某種習慣性遮掩,她垂落的左手正輕輕空握,作拳起狀。
“兩位請坐——”devi女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舟車勞頓,兩位想必累了。我們為兩位特別調制的‘德里之夜’已快做好了,立刻就會為您端上來。”她將巴赫c小調賦格曲調至極低音量,“請稍等,先用茶吧。”
此刻,除了arvind外,余下三人已在沙發上落座。eurydice啜飲了熱茶,向devi女士表示香醇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