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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日晞見兩人都把鞋子脫下放在了鞋柜里,便效仿著做。
陳雯進了舞室,先是用力拍了拍陸朝的背,力道之大讓一直含胸駝背的陸朝往前踉蹌了一步。
“還駝背?”陳雯呵斥道,“腰腹都給我板直了,連這點基本都保持不了了嗎?!”
現在的她和剛才在川菜館時的她對比起來簡直是換了個人。
陸朝被她罵得瑟縮了一下。陸日晞有些按捺不住,想要開口說點什么,結果陳雯一個眼刀殺到了她身上,教師的威嚴是那么恐怖,連陸日晞都咽了口口水,把規勸的話一并吞入腹中。
陸朝漸漸地挺直了背,像是一朵被雨水打塌的雛菊終于重新舒展起了枝干,仰起了自己的花萼,陸日晞這才發現少年的身高其實比她印象中的還要高上三四厘米。
陳雯滿意地點點頭,然后低頭看了看陸朝的雙腳,目測了一下他如今的尺寸,給他取了雙軟底鞋。
“太晚了,別換衣服了,把運動褲的褲腿挽起來,我先檢查一下你的基本功。”陳雯將軟底鞋遞給了陸朝。
陸朝接過,穿上了鞋子。
“先熱身拉伸一下,然后擦地……算了,沒什么時間了,擦地就免了,下腰劈腿那些基礎的都給我做一遍。”
陸朝應了一聲,卻沒立刻照做,他看了看站在一旁角落里望著自己的陸日晞,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看陸小姐干嘛?”陳雯佯裝生氣地調侃道,“陸小姐也救不了你,快做!”
一番熱身下來,陸朝額間出了點汗。陳雯看著他,一邊皺眉,一邊點頭,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她張了張嘴,突然念起了節拍,手上開始比起了手勢。
陸朝瞳孔鎖緊了一瞬,身體下意識開始按照陳雯的指示動了起來。
這是他兒時曾經在陳雯課上訓練出的習慣,雖然腦海中對事件的記憶已經模糊了,身體卻還本能地記得陳雯的每一個指令,連思考都不需要,自然而然就能完成她的所有指示。
踢腿,伸展,擊打,劃圈,腳尖旋轉……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地做了下來,沒有絲毫停頓。
那只是簡單的基本動作堆砌在了一起,沒有什么章法,中間被陸朝自行用零碎的舞步拼湊而成,伴隨著陳雯的節拍,倒也有點像是一支已經完成的舞曲。
陸日晞看得有些出神,倒不是看出了什么門道,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少年此時身上的氣場和先前的已經截然不同。
無論是眼神,還是神情,抑或是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劍刃一樣鋒芒畢露。
陳雯皺著的眉間總算是松開了,滿意地說:“可以啊,還記得我當年的手勢。”
結束了最后一個旋轉的陸朝站定,他插著腰,微微喘著氣,之前的畏縮和頹廢一掃而空,就連平日里無神黯淡的雙眼都仿佛被光點亮了。
“那你肯定也記得以前跳過的編舞,對吧。”
陳雯說完,不等陸朝回應,就掏出了手機,點開了一首曲子,插進了旁邊地上的揚聲器里,里面頓時傳來了悠揚舒緩的音樂。
才播了數秒,陳雯又按下了暫停,看著一動不動的陸朝問:“快跳啊,該不會是忘啦?”
陸朝搖搖頭,又小雞啄米般地迅速點頭。陳雯見狀瞇了瞇眼:“怎么了?現在還不好意思起來了啊?”
陸朝扭過頭,臉頰有些緋紅,無聲地向陳雯的指示表達抗議。
陸日晞一臉茫然地看著兩個人的互動。
“我都看你跳過多少遍了。”陳雯笑罵,“你這孩子跟我還害羞啥?快跳。”
她說完,提起了地上的揚聲器,行至了陸日晞的身側,和她一同佇立在教室的最邊上。
“給你三十秒的時間調整心情,三十秒到了我就放音樂了。”陳雯拔高聲音對陸朝喊道。
站在原地的陸朝用腳尖摩擦著地板,像是在焦慮著什么。
陸日晞不禁朝身旁的陳雯偷偷問:“陸朝怎么了?”
“小朝啊……”陳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害羞呢。”
陸日晞不明所以,先前那番熱身下來讓陸朝看上去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怎么輪到正片的時候反倒退卻了呢?
這回她沒來得及繼續問下去,三十秒已到,陳雯果斷地喊道:“我要開始了。”
陸朝最后看了一眼陸日晞,他的臉上一瞬間閃過了英勇就義的悲壯之情,視死如歸地閉上了雙眼,挺直了腰肢,雙手抬到了頭頂上,交疊在了一起,做出了一個準備的動作。
陸日晞還沒見過他的表情那么生動過,更好奇接下來要發生什么了。
一段悠揚舒緩的鋼琴前奏從揚聲器中傳出,g大調,四六拍,柔板。
陸日晞高中時代學過一些樂理,音樂剛播一段,就判斷出了它的基本構成。
站在她身旁的陳雯輕聲開口道:“這首曲子是‘動物狂歡節’的第十三節 ——‘天鵝’。”
前奏已經結束,低沉憂郁的大提琴開始演奏起了舞曲的主旋律。
站在舞蹈室那端的陸朝睜開了眼,原先的銳氣已經完全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無助和脆弱。
“由圣·桑的編曲,米哈伊·福金用它為安娜·巴甫洛娃編了一支舞。”陳雯繼續解釋道。
陸朝踮起了足尖,伸展的手臂如同天鵝揮動著翅膀一樣,開始上下緩慢地擺動著。
“名字叫做《天鵝之死》。”陳雯狡黠地眨眼,“當然,是一支女性芭蕾獨舞。”
陸日晞已經聽不進陳雯的說明了,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已經全部凝聚在了已經開始舞蹈的少年身上。
男舞者不穿足尖鞋,但陸朝踮起的小腿依然筆挺修長,那雙纖細的腿交疊著細碎的舞步,從舞蹈室的一端行至了中央。
沒有演出服,沒有聚光燈,只有最簡陋的音響設備,但是陸日晞仿佛已經置身在了弦月下的寧靜湖泊旁,從蘆葦之間,一只白色的天鵝揮舞著帶著傷痕的羽翼,打破了這份沉靜,在如同鏡面一樣的湖泊上蕩漾起了一陣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