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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諾一夜沒睡好,哪怕在夢里,心里也轉著八百個不踏實的念頭。早晨醒來兩個眼睛都腫了,他不得不從冰箱里拖出紅豆冰袋,按在眼睛上半天,才勉強消腫。
他給言勵打電話,想問問言勵昨晚怎么樣,言勵關機。他想了想,發(fā)微信留言,叫他有空了記得回個電話。
然后他出門上班,擠早高峰的地鐵。
地鐵里照舊人滿為患,一個摞一個像做沙丁魚罐頭。明諾被擠在一個彪形大漢和一個平胸美女之間,很努力地撐著身子,以免自己蹭到美女不該蹭的地方。美女卻覺得他不占便宜是個好人,頻頻對他微笑。他沒心思去理會,想起昨晚莫倪齜牙大笑,說自己與言勵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忍不住皺起了眉。
言勵曾對他說過,自己父母雙亡,由一位伯伯照顧,怎么又會憑空多出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是言勵對自己說了謊,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如果是前者,那言勵還有沒有在別的事情上對自己說謊?
——喬致的話,終究在明諾的心上留下了一點刻痕。
明諾忍不住想了一路,險些坐過站,還因為沒有提前換到車門口,被車廂里的大媽說了幾句。他乖乖任說,小跑著一路到公司,同事們幾天沒見他,非但沒有像往常那樣與他打招呼,反倒一個兩個,用曖昧不明的眼光打量著他。明諾不明所以,坐在工位上開電腦,過了會兒,相熟的美編妹子溜達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行啊你,這才幾天啊,你就跟leo搞到一起了。”
明諾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美編妹子鬧著叫他八卦,可明諾實在沒有八卦的心情,只好三言兩語把她哄走。看看手機,言勵還是沒有回電話來,明諾不由一陣失落,翻開桌上的資料,對著上面油墨打印的“l(fā)eo”三個字母,愣了好一會兒神。
問問他不就好了?他對自己說。
這么一想,心情豁然開朗。明諾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打算接杯咖啡回來,再給言勵打個電話。路過大門的時候電梯“叮咚”響,他沒當回事,以為是哪個遲來的同事,再往前邁了一步,愣住了。
他聽到了莫倪的聲音。
在莫倪的聲音之外,還有吉莉安帶著三分矜持的笑,由遠及近,緩緩朝明諾的方向走來。jk集團剛與《ego》雜志社達成戰(zhàn)略合作,身為總裁,莫倪會來雜志社不奇怪,可是明諾想起言勵叮囑過,叫自己一定躲著這人不要理他,所以電光火石之間,明諾決定,躲。
只是,一條長走廊,掉頭回去,躲不過,繼續(xù)往前走,更躲不過,明諾能躲到哪里去?
眼看著莫倪就要過來了,情急之下,明諾兩腳點地快跑幾步,把自己塞進了保潔阿姨狹窄的休息間里。
幾乎在關上門的剎那,莫倪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次經過了門外。
明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休息間狹窄逼仄,最多能容納兩個人。保潔阿姨這會兒不在,明諾倚著墻,把杯子放在旁邊的臺子上,好好地撫慰了一下自己撲通亂跳的心臟。而后又等了一會兒,確定莫倪等人確實已經走了,才按動門把手,打算出去。
——沒能成功。
因為門忽然重重晃了一下,像有人倚在了門上。
明諾扁著嘴把手縮了回來。
緊接著,門外人開口,是個女聲:“這兒沒人,有什么話趕緊說吧。”
“你很不耐煩嘛。”門外響起另一個聲音,是個略顯尖細的男聲,“我都還沒跟你計較,你倒先不耐煩起來了?”
女人沉默良久,再開口,語氣明顯軟了:“我沒有不耐煩,只是吉莉安那里來了客人,我不能耽擱太久,因為她隨時可能會叫我。”
“好吧,好吧,你是大忙人,我不耽誤時間。”男人哂笑,“那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我讓你幫我搜集點她的把柄,你卻給我一堆完全沒用的東西!”
“她沒有把柄,我搜集不到。”
“不可能!是人都有弱點,只要你想,沒什么搜集不到!”男人厲聲道,“別忘了你干過什么,要是我在她面前捅出來,這份工作,這個行業(yè),你都別想再混了!”
門又大幅度晃動了一下,似乎倚著門的人不安地換了個姿勢。
良久,女人深呼吸:“我知道了,我會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男人滿意地笑了笑。
“識相就好。”男人說,“好了,你回去吧,仔細點,別忘了你到底是誰的人。”
說完,腳步聲漸遠,男人快步離開。
片刻后,女人也踩著高跟鞋,走向相反的方向。
許久,確定門外的人已經走遠,門內的明諾才敢放肆地、像平常那樣喘一口氣。
那兩個聲音,他都十分熟悉,哪怕隔著門,也能清晰辨認。
一個是西蒙,一個是琳達。
他們攪合在一起,那么話語里的“她”所指是誰,答案呼之欲出。
一瞬間,明諾后背泛起一層冷汗。
他推開門,在被人發(fā)現之前,迅速離開了休息間。
——他把杯子忘在了那里。
明諾被連番驚嚇,只覺得自己脆弱的小心臟都快不跳了,回到辦公區(qū),卻發(fā)現還有更大的驚嚇在等著他。
莫倪在他的工位上。
莫倪沒坐椅子,坐桌子,明諾幾乎能想象到桌板是如何因為承受不住莫倪的體重而微微彎曲。在他右邊,站著一身迪奧套裝的吉莉安。吉莉安右邊站著西蒙,他像往常一樣穿著惡俗,且自認為時尚。莫倪左邊,則束手站著一位人高馬大褐色頭發(fā)的白種人,明諾曾遠遠地瞅過他一眼,知道這是莫倪的助理,eric。明諾下意識地尋找琳達,琳達站在更外圍,一個主編助理應該站的位置。
所有同事都老老實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趁上司不注意,偷偷觀察這邊的情形。而莫倪被眾人眾星捧月圍在中間,兩腿岔開坐在桌上,正拿著明諾桌角的一個盆栽研究。
如果可以,明諾真的很想再找個地方躲一躲,可這次他躲不成了,因為西蒙一眼就發(fā)現了他。
“明諾!”西蒙對明諾說話就沒這么友好過,“過來,快過來!”
明諾低著頭,足足用了三分鐘才磨蹭過去。
吉莉安瞥了西蒙一眼,柔聲道:“明諾,這位是jk集團的總裁,莫倪先生。”
“我們昨晚見過了。”莫倪笑道,“對吧,諾諾?”
明諾低著頭,努力笑了笑。
“我來找吉莉安聊天,突然想到你就是這里的編輯,所以就想順便也找你聊聊。沒想到找了半天,也沒找見你,我就只好自己過來等。”莫倪探過頭,仔細觀察明諾的表情,笑著問,“諾諾,這是你養(yǎng)的?”
他把盆栽遞到明諾眼前。
那是個紅色帶白點,仿照草莓圖案繪制的花盆,里面栽著一個碩大的仙人球,因為養(yǎng)得好,最頂端開了一朵米黃色小花。明諾下意識要把盆栽接過來,莫倪手一抽,把盆栽護到自己面前。
“是嗎?”莫倪問。
明諾抬頭看著他。
不知怎么搞的,莫倪左臉頰上多了三條紅色傷口,像被誰撓的,正在微微發(fā)腫。他笑起來本來就邪乎得很,這三條傷口使他的笑容更加惡質,帶著濃濃的不懷好意。明諾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敢隨便回,只好含混地點點頭。
莫倪說:“我很喜歡,送我吧?”
“啊?”明諾張張嘴。
“我喜歡這個仙人球,你送我吧。”莫倪說著把盆栽遞給eric。
明諾趕緊去攔:“不行!這是我從大學養(yǎng)到現在的!”
莫倪轉頭,笑出一口白牙,手腕一轉,盆栽回到懷里。
“那中午你陪我去吃飯。”莫倪指指旁邊,“吉莉安請客,吃工作餐,你也一起去。”
明諾下意識看向吉莉安,吉莉安微微擰著眉頭,卻沒有說話。
“對不起,莫總裁,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明諾低著頭,硬裝出十分的歉意。
“那你就把仙人球送我。”莫倪說。
“哈?”明諾又沒跟上莫倪的思維。
“要么陪我吃飯,要么把仙人球送我。”莫倪笑道,“你自己選。”
明諾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有很多工作,不騙你。而且這個仙人球我養(yǎng)了很多年的,如果你喜歡,我買個別的送你好不好?”他很好聲好氣地商量。
莫倪愣了一愣,突然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他笑了好久都不停,也不說話,笑得在場的人心里沒底。西蒙忍不住跳出來,板起臉訓斥明諾:“工作今天做明天做不都一樣?莫總要跟你吃飯是給你面子,你怎么還推三阻四的?我做主,放你半天假,跟我們去吃飯!”
說完了,還十分狗腿地轉過頭,討好莫倪:“可以嗎,莫總?”
莫倪瞬間不笑了。
“誰許你訓他了?你沒看我都不敢得罪他?”莫倪一把將明諾拉到身邊,盆栽放回桌上,問吉莉安,“吉莉安,諾諾的工作真有那么多嗎?”
明諾求助地望著吉莉安。
吉莉安平靜地回應:“明諾的工作與jk集團進軍中國有關,自然要做得細致一點,工作量也會隨之加大。貿然放假會影響他的工作進度,不過我可以把他的午休延長一小時,你覺得呢,莫總?”
一番話,既暗示莫倪不要太過分,又給足莫倪面子,莫倪是聰明人,自然欣然接受。
“走嘍。”他攬住明諾的肩,在眾目睽睽之下歹徒挾持人質似的帶明諾出門。
工作餐地點定在寫字樓隔壁私房菜館,這家店城中有名,許多名人都很推崇這里的飯菜。琳達要了個套間,外面是沙發(fā)茶臺,可以飲茶聊天,里面是古色古香的圓餐桌,上面擺著八碟涼菜,每一道都精致得令人不忍下箸。
西蒙自告奮勇坐主座,最重要的客座自然是莫倪的。本來莫倪身邊該坐eric,他卻把明諾拉了過來。宴無好宴,明諾坐得渾身不自在,手機伸在桌子底下給言勵發(fā)微信,一句話還沒敲完整,屏幕便被人擋住了。
莫倪把他的手機從桌子底下拿上來,扔到臺面上,輕聲問:“就咱們這幾個人吃飯不夠?你還想叫誰來?”
明諾只好皺皺眉,低頭不說話。
西蒙是鐵了心要討莫倪的好,席間拿出三瓶白酒,說是當年自己去茅臺酒廠做客時,廠長私下送自己的佳釀,比市面上流傳的茅臺要香醇許多。他問莫倪喝不喝得慣白酒,莫倪笑笑,道自己到底是華裔,老祖宗的酒怎能喝不慣?西蒙大笑,趕緊叫服務生給每人倒酒,起身獻祝酒詞,而后干脆利落地干了。
他喝酒像喝水,然而明諾輕輕抿了一口,就覺得口腔里像要燒起來。
莫倪的眼睛一刻也沒從明諾身上離開,自然沒錯過這一幕,他放下杯子,問明諾:“你為什么不喝?”
明諾張張嘴,還沒回答呢,莫倪自問自答:“你是不是酒量不好?”
明諾又張張嘴,又還沒回答呢,莫倪一巴掌拍在桌上。
“太好了!”他大笑,“喝!”
在職場,喝酒應酬是家常便飯,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有幾種酒遞過來,都是絕對不能擋的。其中一種,就是老板的酒。
老板給你發(fā)薪水,他遞□□你也得喝,何況區(qū)區(qū)一杯酒?
如今《ego》雜志銷量廣告雙雙亮紅燈,與jk集團的合作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莫倪是jk集團的總裁,那就是雜志的大金主,比老板還老板,他要灌明諾,明諾豈敢不喝?更何況莫倪是誠心要灌醉明諾,明諾推脫胃不好不能多喝,他說我給你去買胃藥;明諾說自己酒精過敏,他說我的車就在樓下,你過敏了我立即送你去醫(yī)院;明諾無奈,拿桌上的白毛巾作掩護,喝一口,擦擦嘴,酒全吐在白毛巾里,被莫倪火眼金睛發(fā)現,說你不乖喲,再這樣,這一整瓶都是你的。
明諾知道靠自己的力量是躲不過了,只好向桌上的其他人求助。eric不可能幫他;琳達眼觀鼻鼻觀心,恪盡助理職責,不該說話絕不說話;西蒙就是個大寫的“賣x求榮”,其中“x”可以替換成你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他幫著莫倪灌明諾還來不及;吉莉安則一貫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在她確定自己可以安然無恙的時候,她也不介意適當維護一下下屬。
可是沒用,吉莉安維護了一會兒,被一個電話叫走了。來電的據說是雜志股東之一龍先生,看吉莉安不爽,每天都想整治吉莉安,他叫吉莉安去他辦公室一趟,吉莉安沒法不去。
于是明諾這種一瓶倒的酒量,很快就被灌得七葷八素,腰軟了脖子也軟了,伏在桌子上起不來,醉眼朦朧看著莫倪,嘴里含混不清地問:“你到底想干神馬?”
莫倪戳戳明諾的臉,覺得明諾這副傻傻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小傻瓜,”他湊近了,嘴唇幾乎貼著明諾的鼻尖,輕聲說,“都這樣了你還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想灌醉了你,然后睡你啊。”
明諾肩膀一顫,在莫倪的手伸過來之前,后退,硬拼著一點清醒,躲開了他。
只是醉酒的人平衡能力實在差,躲是躲開了,明諾椅子一歪,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整個桌上只剩四個人,明諾莫倪,以及eric和西蒙。明諾摔在地上,莫倪俯下身去抓他,eric早習慣老板隨時隨地發(fā)情,視而不見,西蒙更是一臉鼓勵的微笑,仿佛用下屬換自己的大好前程,是筆非常劃算的買賣。明諾知道這兩個人是絕對指望不上的,他也不想莫名其妙被莫倪睡,所以要逃,而且得靠自己逃。
他醉得渾身沒有力氣,手腳并用在地上爬,每次想拽著桌邊站起來,都狼狽地跌回去。莫倪跟在他身后,像老鷹捉小雞似的,偶爾扯一扯明諾的衣服,明諾激烈地反抗,引來西蒙看好戲似的笑。如此鬧劇持續(xù)了一會兒,明諾的體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了,他困,想睡覺,眼睛一眨,下一次睜開,竟然不知道是多久之后。
然后莫倪不鬧了,抓著他的手,把他拽進懷里。
“不玩了,”莫倪摸摸他的臉,在上面親了一口,笑道,“我要正式睡你了。”
說著把明諾的襯衫從褲子里扯出來,手掌探進去。
“砰!”
在莫倪的手快要摸到明諾乳首的瞬間,門突然被人踹開了。
一個身影大步走進來,抓著莫倪的肩把他掀到一邊去,直奔明諾。
莫倪身強體壯,渾身腱子肉,拼蠻力很少輸人,卻被這股力量重重推到一旁,側腰撞在墻上,險些撞破他最寶貝的腎。他大怒,身子剛站穩(wěn)便揮著拳沖向對方——就一步,另一步生生剎在當場。
尖銳的寒光抵在他的鼻尖,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鼻子就沒了。
言勵反握白酒瓶,起手將玻璃酒瓶磕碎在桌上。玻璃碴四濺,劃得他手背上滿是細小傷口,鮮血一下子就滲了出來,他渾然不覺,手腕穩(wěn)極,動也不動地用碎酒瓶指著莫倪的鼻尖。
“我對你說過,不許你對他下手吧?”言勵冷冷地說。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西蒙更是嚇得險些摔在地上。言勵平日一副言笑晏晏只懂風月的樣子,誰也沒想到他發(fā)起狠來絲毫不遜紐約黑人區(qū)橫行的黑手黨。
明諾朦朦朧朧地看著言勵,他覺得言勵帥死了。
然后言勵扔了碎酒瓶,俯身過來,兩手穿過他腋下,緊緊將他抱在了懷里。
明諾在他的懷抱中聞到了令人心安的氣息。
“言勵……”
他環(huán)著言勵的腰,睡了過去。
言勵打橫抱起他,看都不看屋里人一眼,轉身往門外走。莫倪仍陷在鼻子險些沒有的恐懼里緩不過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皺皺眉,突然像覺得這挺有意思似的,笑了。
“站住!”莫倪喝道。
言勵站住,卻沒回頭。
“我為什么不能對他下手?”莫倪笑嘻嘻指著自己臉上的三道爪印,“你昨晚這樣對我,我舍不得動你,還不能拿你的心肝小寶貝撒氣?”
言勵側過頭,用眼角冷冷地瞥著他。
“你要救他走?你不是應該很恨他才對嗎?”莫倪仍舊在笑,笑聲里帶著一貫惡劣的,看別人不幸,他就開心的殘忍,“你這么信任他,他卻害得你這么慘。你的人生因為他轉了個彎,本來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卻平白吃了這么多苦,陷進污濁的泥潭里,險些掙扎不出來,這輩子都毀了……你不是應該非常恨他,就像恨我一樣嗎?”
言勵抱緊了懷中的明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