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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目方面……”他想了想,然后謹慎開口,“低級曲目其實都有練過,具體多少首我說不太出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六歲那年冬天去中央音樂學院考了業(yè)余四級,當時考過了的,只是后來家里有了變故,琴也就暫時放下了。”
“這么多年一直沒想過要撿起來?”柯溯問。
“坦白的說,沒想過。”關瓚嗓音平靜,幽暗的瞳仁猶如一汪靜謐無痕的水,“我的資料您應該是見過的,父親去世,母親患有嚴重精神類疾病,一直在醫(yī)院治療。我七歲被舅舅一家收養(yǎng),父母沒留下多少遺產(chǎn),而學習樂器又挺費錢的,他們不同意,我也就沒有堅持……”
“是有遺憾。”柯老爺子嘆了口氣,“不過雖然說錯過了最好的階段,但你現(xiàn)在的年紀也不算太大,本身又有基礎,所以倒也來得及。”
關瓚聽聞笑得無可奈何,推辭說:“還是算了。這么多年母親的治療費用都是舅舅和舅媽出的,花了他們不少錢,我也不小了,得把這份責任承擔起來。”
“所以連大學都不上,直接出來打工了?”
“嗯。”
“你是個好孩子,懂事又孝順。”放下茶杯,柯溯一撐圈椅扶手作勢要起身。
關瓚見狀趕忙過來攙扶,柯溯坐著時不顯老態(tài),這一起一扶關瓚才發(fā)現(xiàn)柯溯的腿好像不那么能吃上勁,像是有嚴重的腿疾。他將人扶穩(wěn),再取過立在旁邊的拐杖,撤開椅子,以免老人家被障礙絆倒。
柯溯想來是在琴室里坐得久了,拄著拐杖稍稍活動了下右腿才邁開步子,對關瓚感慨:“我這腿以前車禍傷過,本來影響沒這么大,結果年紀大了人不中用,天氣一潮就疼得厲害。這不前幾天下雨,差點把我折騰沒了半條命。”
關瓚把挪位的圈椅擺正,走過來扶住老爺子沒拄拐杖的手臂,說:“那您應該多靜養(yǎng)兩天,等好利索了再過來彈琴。”
“一輩子干的這事,到老了也只能拿這事解悶兒。”柯溯心態(tài)豁達,拖著病腿帶關瓚繞過屏風,在茶桌一側坐下,又用拐杖指了指另外一邊的圈椅,示意關瓚也坐,“不過現(xiàn)在你來了,倒是還能陪我下下棋。”
“圍棋我也是被小朋友欺負的水平,下得不好,您可別笑話我。”關瓚主動打開兩個棋盒,這才在茶桌旁落座。
柯溯心情很好,被逗得哈哈大笑,脫口而出道:“下得不好不要緊,我是長輩,大不了多讓你幾個子!你是不知道,當年我那個老小也是下得一手臭棋,癮又大,一有空就纏著要跟我下,不贏還不讓停,那水放得我自己都……”話沒說完,他驀地噤聲,朝關瓚看了一眼。
關瓚聽了個不明所以,只當老爺子想起了往事,他接不上話,只能陪著笑,可這沒來由地一停倒是把他給聽得更糊涂了。他抬眸迎上對方的視線,笑著問:“然后呢?”
柯溯怔了兩秒,而后倏然回過神來,他從棋盒里拿起一枚黑子,用兩根細瘦的手指夾穩(wěn),顫巍巍地放在了棋盤上。那玉石制成的棋子光滑圓潤,擲地有聲,像極了方才練習曲中的一個單音,把人的思緒都拉扯恍惚了。
“然后啊……”柯溯笑容溫和,目光落于棋盤,充滿回憶地說,“一盤棋下著下著,學生們就一個一個的都長大了,我也老了,再來這里,也不會再有人纏著我下棋了。”
關瓚聽得出老人家語氣不對,等了有一會兒,才說:“本來還以為老小是您的孩子,現(xiàn)在聽上去好像是您的學生啊?”
“關門弟子。”柯溯道,“小的本來就招人疼,況且他天資聰慧,又比其他師兄師姐努力百倍,我自然是最寵他的。”
“那真好。”關瓚說的心不在焉,拿起一枚白子,思索過后決定還是讓讓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先生,先試試棋力,再決定是輸是贏。
第一盤棋下到最后,關瓚以半子告負。
贏了棋的柯老爺子心情大好,直夸關瓚棋力不錯,意猶未盡地拉著他再開一盤,并表示這回一定少放點水,不然看不出真實水平。關瓚的圍棋完全是家政公司培訓的結果,菜得只能碾壓小朋友,為了輸那半子還不被看出來可以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腦累心也累。
棋盤酣戰(zhàn),你來我往,時間過得飛快,至少對于沉迷其中的柯老爺子來說是這樣的。關瓚初來雇主家里,凡事不敢說不,更不敢提時間,硬是被老人家拉著下了五六個小時的圍棋。直到張媽多次催促晚餐無果,徐振東雷厲風行的親自來請柯老出琴室,這場無聊至極的放水下棋才算告一段落。
關瓚精疲力盡,送走柯溯以后主動留下來整理琴室。兩人離開不久,入口的門再次被人拉開,正在給古箏掃浮塵的關瓚從屏風后探出頭,正好看見徐振東進門。
“徐叔,您怎么又回來了?”關瓚訝異。
徐振東走過來看了看兩架收拾到一半的琴,繼而又看向關瓚,溫聲道:“有件事得麻煩你,今晚可能得晚點睡了。”
“都是應該的,您別對我這么客氣。”關瓚說,“具體是什么?”
徐振東道:“二少爺出差回國,答應了回來以后跟家里住幾天。不過起飛地這段時間有臺風登陸,我剛接到他助理的電話,飛機確定晚點,就是不清楚具體會晚到什么時候。張媽年紀大了,我最近得出門辦趟事,等老先生睡下就走,所以想讓你幫忙你給他等個門,看需要可能還得做個宵夜什么的。”
關瓚一聽也沒什么,滿口答應下來:“這沒問題,您放心吧。”
“那辛苦了,整理好就出來吃晚餐。”徐振東著急去陪柯老先生,邊說邊走向大門,末了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叮囑道,“能看出來老先生挺喜歡你,可能還想再聊聊,你別太慢,讓他等久了。”
“知道,我這就過去。”
兩人說完,徐振東大步流星地離開琴室,確定人走遠了,關瓚悄悄關上推拉門門,然后快步返回那兩架正反對放的古箏旁邊。猶豫片刻后,他拿起不久前被柯溯摘下的其中一枚甲片,用兩指捏住,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害怕?lián)p壞這架名貴的箏,又像是不想被第二個人發(fā)現(xiàn)。
隨著甲片觸弦,右腕輕搖,古箏清亮的音色在指尖下流淌而出。關瓚興奮得心下一動,匆忙收手,再用手掌蓋住琴弦,止住了琴聲。
他真的是有太多年沒碰過琴了。
……
等關瓚來到餐廳,晚餐還沒有結束,柯老爺子是已經(jīng)吃好了,正一邊喝茶一邊跟徐振東低聲交談。
柯家這座宅子的裝修風格中西結合,餐廳里擺了張可供十二人同時用餐的大圓桌。眼下柯溯坐在主席,徐振東在左手邊的副席伺候,按規(guī)矩傭人不能給主人家同桌用餐,但很奇怪的是跟老爺子右邊相隔三人的位置也被擺好了一副餐具。關瓚進了餐廳朝老爺子欠了欠身,然后很自覺的要跟候在旁邊的幾個女傭站到一起。
結果他腳底下還沒站定,徐振東抬頭看過來,說:“小關你來,坐那里。”轉而又對張媽吩咐道,“上菜吧。”
通常來說,像柯家這類豪門規(guī)矩再少也比普通人家要繁復得多,尤其是餐桌禮儀,什么人坐什么位置都是固定的,不可能隨意增減或是變動。關瓚對柯家成員有個大致了解,暗忖右邊副席可能是老先生的亡妻,再下面是小姐少爺。
那讓他坐四席,這說的過去么?
關瓚看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安排,猶豫幾秒還是走過去在指定位置坐了下來。
這時張媽端上分餐后的飯菜,關瓚道謝,沒敢動筷子。徐振東對他示意不遠處的女傭們,分別介紹了大致工作和名字。那幾個傭人膚色較暗,五官帶著明顯的東南亞特征,是菲傭。
柯老爺子傳統(tǒng),不喜歡家里有亂七八糟的人,沒等管家介紹完就一撂茶杯,數(shù)落道:“都是我那個小二找回來的,幾個小姑娘干活還行,但聽不懂話啊!我說讓沏壺龍井,你猜怎么著,她把我那只八哥的鳥籠子給刷了!”
關瓚:“……”
關瓚沒好意思笑,略低下頭,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
徐振東解釋:“這幾個菲傭英文沒問題,中文弱點,不說土話還是能理解意思的。”
柯老爺子一萬個不認同,“哼”了聲,埋怨他:“你是小二的人,就知道向著他。”說完又端起茶杯喝茶,順開那口氣,板著臉問:“那小兔崽子什么時候回來?”
徐振東大概是認為這稱呼不雅,用余光瞧了關瓚一眼。關瓚假裝沒聽見,心想,越受寵的就被罵得越兇,惦記得也越久,看來二少爺在家里地位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