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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媽放開關瓚,回答說:“先生用過午餐就進了琴室,還有交代,讓小關來了以后直接去那里找他。”
關瓚剛松口氣,聞言頓時在心里打了個突,心想,待遇這么好要求果然不低啊,這是一進門就要考他么?
徐振東點頭表示了解,走過來取過關瓚的雙肩包交給張媽,吩咐道:“那就不讓老先生等了,麻煩您把小關的行李送進屋里,我帶他去琴室。”
“哎,行。”張媽趕忙應下,而后略顯歉意地說,“我也是老糊涂了,一高興就把正事給忘了。”隨后她不再多說,提著背包從傭人樓梯上了二層。
待人走后,徐振東說了句“這邊”,就率先走進了左手邊的一條走廊。關瓚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滿腦子都是等下可能會被考核的事。
凱倫家政在正式培訓以前會充分調查保姆們的專長,再根據個人志愿,綜合培養同時也會有不同方向的發展。關瓚年紀太小了,各方面經驗都嚴重欠缺,本來連培訓資格都拿不到,是他私下里磨了初試負責人一段時間,對方收了幾包好煙,再加上關瓚確實有些特長,于是虛報了部分資料才勉強錄取的。
他填寫在備注一欄的特長是古箏。
然而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糊弄外行,琴室里的那個人關瓚雖然沒有見過,可他的名字卻早有耳聞——那是國內民樂圈的一代古箏大家,演奏生涯取得的成就無數,所以得以在行內問鼎,是享譽華國的“箏王”。
關瓚默默嘆氣,感覺自己那瓶子里也就裝了三滴水,大概連給老先生的箏上油的資格都沒有吧……
就在這時,走廊遠遠傳來一聲琴音,那聲音猶如雨落深潭,清透空靈,帶著琴箱共鳴產生的顫音和回響,將關瓚的思緒瞬間拉回了現實。緊接著一下,又一下,并不成曲,似乎只是撫琴人閑來無事地撥弄。可慢慢的,單音成調,音符繾綣相連,竟演變做一段小練習曲,音色靈動,十分悅耳美妙。
關瓚聽著耳熟,隱約記得小時候應該彈過類似的曲目,只可惜時隔已久,他也把琴放下了太多年,實在是回憶不起更多了。
不過多時,走廊行至盡頭。兩人在一扇中式推拉門前停下,徐正東回頭看向關瓚,壓低聲音說:“這里面是琴室,也是宅子里唯一不允許擅自出入的地方。上一位負責琴室的傭人已經被辭退了,今后你的工作之一就是打理老先生的箏,防止受潮蛀蟲,還要在老先生使用結束后歸位整理。”
關瓚點頭,說:“嗯。”
徐振東讓開大門,又道:“進去吧,不需要敲門。”
關瓚一愣,覺得以他的身份這么做太不禮貌,所以并沒有動,而是疑惑地看向對方,想要再次確認。
徐振東會意,耐心解釋:“老先生不喜歡被人打斷,況且他本身就是在等你,你直接進去,不算唐突。”
盡管認為這套說辭很怪,但關瓚還是聽話地伸手按上其中一扇門板,稍稍用力,將門推向一側。
隨著房門打開,失去阻斷,那首小練習曲的音色如同涌出泉眼的清水,變得更加清晰動聽。這間琴室采用了中式裝潢,配飾莊重典雅,內外以屏風相隔,天花板和四壁明顯做了特殊處理,攏音效果極好。
關瓚回手拉上房門,再緩緩打量過目之所及的陳設。
這外間被布置成了一間茶室,焚著清淡的檀香,對側以一架金絲楠木的二十一弦古箏做擺飾。關瓚不算是個純粹的行里人,但還是能看出那架箏的用料上乘,松褐中透出一抹暗紅,表面清漆發亮,琴頭和琴側的圖案雕工精美,暗嵌純金,似是生生盤了條活龍。
這架箏看品相就知道價值連城,關瓚不自覺地抿了抿唇,越來越覺得這份工作是真的一點都不好干的。
屏風對側傳來琴聲陣陣,關瓚定了定神,腳步放輕,從旁側繞到另外一邊。
內里的空間更為開闊,落地窗光線充足,花架上擺放有數株或白或紫的蝴蝶蘭花。在琴室中央一正一反相鄰擺放著兩架古箏,彈琴的老人就坐在背對屏風的位置,穿白底銀紋的中式唐裝,仿佛無知無覺,自始至終一直在循環往復那首小練習曲。
關瓚記著老先生不喜歡被打斷的習慣,跟原地安靜等了半晌。直到練習曲第三次重新響起,他自忖這琴恐怕是一半會兒都停不下來,于是試探著緩步上前,不去打擾,而是在對面那架古箏前坐了下來。
兩架古箏,正反對放,如此一來學生可以很清楚的看見老師的指法,這是很常見的授課方式,這一點對關瓚來說并不陌生。
坐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老先生彈琴的手上。
那雙手皮膚松弛,指骨細長勻稱,五指的第一指節被膠布緊纏有一枚玳瑁甲片。它明明已經失去了力度,顯得蒼老而不夠靈活,可撥弄琴弦的指法卻又意外的精準無比。對于演奏者來說,即便大體指法一致,但是不同的人又有著不同的微小習慣。關瓚凝神注視了幾分鐘,沒來由地,他總感覺對方的指法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知不覺,練習曲一遍終了,而這次撫琴人沒再繼續。那只彈琴的手自然執起,后又穩穩落定在了琴頭上。
余音飄散,琴室歸靜,關瓚應聲起身,沒敢抬眼。他規規矩矩地朝對方躬下身子,輕聲軟語地恭敬道:“您好,我是關瓚,冒昧進來,恐怕是打擾到您了。”
在他對面,年逾花甲的柯溯向后靠回椅背,看樣子似乎是有些疲倦。老人面容威中帶慈,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過面前的年輕人,最后停在了那張五官清秀的臉上。一剎那,他渾濁的眼底有光亮起,如同沉水中浮起的泡沫,顫動著冒出水面,化作星河月夜下的一抹粼光。
“抬頭,看著我。”終于,屬于老人沉緩的嗓音響起,“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第3章 柯老爺子
也說不上來是什么原因,關瓚那顆提在半截的心非常突兀地跳了一下,趕緊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語速太快了,導致老人沒聽清楚。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著那雙嚴肅的眼睛,這一次吐字緩慢而清晰,耐心重復道:“柯老先生,我叫關瓚。”
兩人對視,柯溯面色不變,眼神卻緩緩起了變化:“瑟彼玉瓚,黃流在中。”老人家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眸底現出了半分和藹寬厚的笑意,“這名字是誰取的?”
“我父親。”關瓚如實回答。
柯溯沉思片刻,復而又問:“你的琴又是跟誰學的?”
“還是父親。”關瓚說,“他……應該也是個古箏演奏家,只不過沒有什么名氣,您可能都沒聽說過。”
這話一出口,關瓚猛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尤其是在柯溯這種身份的人面前,于是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父親過世得早,我跟著他沒學幾年,水平很一般,可能還不如興趣班里的小朋友呢。”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張地握了握,見柯溯沒任何反應,關瓚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決定還是坦白一些:“工作內容聽徐叔說了點,給琴做保養我沒有問題,就是演奏……”他一頓,靜了一會兒改口問道,“您應該也不需要我這種水平的人彈曲吧?”
等他說完,柯溯依然沒急于開口,而是起手示意關瓚坐下。
“這家里人少,沒那么多規矩,你住段時間就會發現,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謹小慎微的。”邊說,柯溯邊端起旁邊矮桌上的一盞茶,用杯蓋推了推浮葉,“還是說家政公司的主管把我說得特別可怕呀?”
這番話口吻輕松,內容還半是玩笑,關瓚心中忐忑,但或多或少還是放松了一點:“是說過您嚴厲。”關瓚乖乖回答,后邊半句聲音更弱了些,“而且您看著也是挺嚴厲的……”
柯溯聞言頓時笑了:“你這孩子模樣挺乖,膽子卻不小,第一天就敢說我嚴厲,是真不怕我罰你啊?”
關瓚一驚,被話趕話堵了個無言以對,末了只得小聲說了句:“是我冒犯您了。”
“不礙事。”柯溯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調侃著繼續,“我這老頭子已經給你們小輩留下了不茍言笑的壞印象,總不能再斤斤計較了吧,那你得覺得我多狹隘呀!”
這回關瓚不敢接話了,總覺得這老人家脾氣古怪的很,三言兩語根本摸不清性子,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當真的,還是個拿他取樂的套兒。但不管怎么說他進門是來伺候人的,壓根沒資格跟主人談論這種話題——“ 小輩”那是愛稱,他頂多是個下人。
“老先生。”關瓚說,“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您別生氣,好不好?”
柯老爺子擺擺手,看意思也不知道是“不說了”還是“沒關系”,再一開口話鋒確實是變了,他說:“那說說你的情況,琴學的怎么樣?會彈幾首曲子?考沒考過級?”
關瓚回道:“因為家里的關系,我接觸古箏比較早,應該是在五歲多的時候。我父親工作忙,只帶了我入門,空閑時會檢查,平時主要是母親監督輔導,大概學了兩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