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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都好似蕩然不存。
只有花瓣化成星屑灑落,閃爍的光芒,永無休止地流動。
兩個人被包裹在花雨里,光影忽明忽暗,給他們鑲上一道冷白的銀邊。
于是黑夜為幕,月光作墨,愛人的眼神是世間最柔軟的筆,把彼此描入光陰長卷。
一眨眼,是白海的鵝毛雪、杏花溝、聽雪泉水汩汩往外冒。
一閉眼,是長安風中的白梅香、月下的尺八聲、轉動著的風車。
金麟兒伸手,揩掉孫擎風眉毛上沾著的明黃花粉,什么都不說,只是看著他笑。孫擎風繃不住臉,揚眉一笑,直直看著金麟兒,把他看得臉頰緋紅。
孫擎風很少這樣毫不拘束地笑,他就像一枝歷經兩百個春秋的青松,無數的草木枯榮后,凋殘的爛葉落在他身上,給他覆上一層腐物凝成的殼。
金麟兒是三月里和暖的春風,輕柔拂過他的身體。
孫擎風輕顫兩下,抖掉滿身頹朽的塵,又成了一枝帶著朝露的挺拔的松。
不知過了多久,塵世的喧雜再度闖入。
官差們緊追不放,又沖了過來。
金麟兒戴上鬼面,又從孫擎風懷中掏出另一個給他戴上,抱怨道:“大哥,難道人血還能美容養顏?我覺得你越長越年輕,怕不用多久,就真的要管我叫大哥了。”
孫擎風戴好面具,冷哼一聲:“想得美。”
金麟兒:“玩夠了,走吧。”
“你是來玩……”孫擎風瞪了金麟兒一眼,見他東瞧西看,一副出來閑逛的模樣,只得投降,“還想玩?”
金麟兒舔舔嘴唇,重復孫擎風的話:“玩什么?”
孫擎風屈腿彎腰,拍拍自己后背:“上來。”
金麟兒這回不敢太過用力,免得孫擎風被撞到,不帶自己玩了。
他輕輕爬上孫擎風的后背,提著孫擎風的兩個耳朵,催馬般:“駕!”
“抓好!不許胡鬧。”孫擎風的語調帶著笑意,一躍而起,腳尖在樹梢頭上輕點幾下,便如箭矢破風而出。
他故意晃了一下,險些把金麟兒從背上顛下去,感覺到按在自己肩頭的雙手猛然收緊,他便滿意地吹了個口哨,使出全力,運起輕功。
待到金麟兒將雙手環過孫擎風的脖頸,再朝下一看,只見地上黑沉沉的屋宇鱗次櫛比,街巷間煙塵里燈影幢幢。
不過倏忽間,兩人竟已躍至半空中。
孫擎風的輕功,不知已經練到何種境界,仿佛能夠凌空踏風,忽而躍起數丈,俄爾墜跌,每一步都算的將將好,帶著金麟兒在城池上空飛躍,如風呼嘯。
長空如墨,千萬顆星辰,細語呢喃。
月下云如柳絮,貼面擦過,星光流動成絲線。
金麟兒的心,從未這樣劇烈地跳動過。
長安府夜里燈火璀璨,孫擎風卻停在了城中最暗的街巷。
金麟兒從他背上爬下來,只覺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揭掉面具長吐一口氣,賴著不肯起來了。
孫擎風蹲在他身旁,用狗尾巴草搔他鼻下:“還玩么?”
金麟兒欲哭無淚:“大哥,你哪是在練武?哪有人輕功能練到你這樣的境界?馮虛御風,不過如是。”
孫擎風:“別人如何,我不知道,但你這輩子是練不成的。”
金麟兒:“你會就是我會,分什么你的我的?”
“銀子拿出來。”孫擎風把金麟兒從地上拎起來,帶他往前走,好容易找到一座高樓,提著金麟兒的后衣領就想往上跳。
金麟兒趕忙同孫擎風分開,邊掏銀子邊沿著臺階往上走,嘴里念念有詞:“臺階修出來,就是讓人爬樓用的。”
待到金麟兒爬上高樓瓦頂,孫擎風已在其上,面南負手而立。
不遠處一座農家大院里,老百姓們坐在地上,點不起油燈,便曬著月光,買不起絲竹,便拍手歌唱。
孫擎風讓金麟兒把十兩銀子拋至半空,揮出一掌,把銀錠拍成碎片。
碎銀在空中閃閃發亮,飄落至大院,像白雪紛紛落,綻開一地雪蓮。
老百姓們歡呼雀躍,抬頭只見高樓上站著兩個頭戴青銅鬼面的人。
金麟兒往回望來時路,官差仍在追捕,而前方滿院百姓跪地叩首。做了一件好事,他心里并不覺得快樂,反倒微微發苦,再一次體味到賀正陽所說的“苦己利人”四字,有多深重的含義。
“眼前得失等云煙,身后是非懸日月,”孫擎風拍拍金麟兒的肩膀,“任由他人說去罷!”
金麟兒跳到孫擎風背上,閉上眼,隨他乘風駕霧,浮沉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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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安那日,秋雨又灑了一場。
出北門,過平川,闊大的川原匯入峽谷,天成了灰白一線,亮得刺眼。灰黑的石頭生鐵般銹著,紅楓如血飄零,流淌在枯死的山崖間。
金麟兒打馬狂奔,馬蹄把泥水濺到天上,石板震顫,抖落一山的舊塵埃。他不看地、只看天,朝著前方光亮狂奔,贏了耳畔呼嘯的風,把纏繞雙腳的塵寰甩在后面。刺入光明,方才勒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