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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睡就揍你了。”
孫擎風掙開金麟兒,三言兩語把他哄睡著了,然而自己卻是心緒紛亂,遲遲難以入眠。
他活了兩百年,兩百年間,總是傷痛多過歡欣,唯有人生這最后的十年間,常常覺得快活。縱然偶爾憂慮苦悶,但只要能同金麟兒說上兩句話,他能轉眼恢復如常。
金麟兒不是絕頂聰明,沒有過人天賦,既無令人驚艷的相貌,又無英武挺拔的身材,但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剛剛好是專治孫擎風的一副良藥。
“無間地獄,我一人下,不可牽累于他。”孫擎風如是想著,決定等到金麟兒學會第二十招《金影掌》后,有了自保的能力,他就獨自下山,尋找布設伏妖陣缺少的最后一樣法器——陰陽招幡。
十五過后,問道閣重開,日子恢復如常。
白日,金麟兒去問道閣讀經學劍,孫擎風在廚房里隨意做些飯菜。
傍晚,兩人回到積云府,便瞬間活了過來,相邀入山打獵,帶野物回家開小灶。
自冬至春,白晝漸長黑夜漸短。
這日傍晚,天光仍十分明亮,空中金霞漫天,遠處的兩座山峰上,還架起了一座彩虹橋。
孫擎風同金麟兒進入深林狩獵,站在金麟兒被后,掌著他的手,教他瞄準獵戶,調息放箭:“箭射出去,并非筆直,而是在半空中呈一道弧線,瞄準須向上抬幾分。”
金麟兒:“幾分?”
孫擎風:“兵無常勢,須看好你同獵物的遠近距離,一憑眼力,二憑經驗,但最重要的是第三點,要用心看。”
金麟兒一箭射出,正中一只麻雀。
孫擎風上前撿起獵物,道:“不錯。”
金麟兒哭笑不得:“什么不錯?你就損我吧,你知道我瞄的是那只野兔!”
孫擎風沒忍住笑出聲來,對金麟兒比了個大拇指,道:“聲東擊西,出奇制勝,你小子會舉一反三了。”
“我今日定要射只兔子給你!”
金麟兒更郁悶了,抓了三支箭,扛著弓便跑去追獵野兔了。
孫擎風只囑咐他天黑前回去,便不再多管,拿著弓箭獨自狩獵,提著獵物回洞府烤肉。
晨昏相交時,天地間灰蒙蒙一片。
金麟兒下決心定要獵來野兔,卯足勁沖出老遠。
他盯上的那只野兔是麻灰色的,在野花繽紛的密林間逃竄,不消多時,就把他弄得頭暈眼花。
他身上只帶著三支箭,路上已射出兩箭,別說射中野兔,連到處亂竄的松樹都沒射中,他心中又氣又急,懶得停下腳步去撿。
幸而兔子也曉得累,竄入兩塊大石頭間的縫隙中,終于停了下來。
金麟兒猛然跪地,搭箭上弦,借著日落前最后一線天光,對準野兔的屁股,放出最后一支箭矢。
竹箭正正地插在野兔身后兩寸處的地面上,沒入泥土半尺。
野兔死里逃生,瘋狂逃竄,瞬間就沒了蹤影。
金麟兒感到十分挫敗,從地上爬起來,連射出的箭都忘記撿回,垂頭喪氣地轉身離開。
“啊——!”
正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呼喊。
方才,金麟兒追著野兔跑了一路,不知不覺已至半山腰,不知周遭竟還有別人。
他循聲跑回去,走到方才野兔躲藏的那兩塊大石頭后面,被眼前情景驚呆了——朱煥倒在血泊中,心口插著一支竹箭,正是孫擎風親手所制。
金麟兒在朱煥身旁蹲下,不知所措:“朱煥!你、你怎么在這兒?我的箭插在石頭前面的土里,根本沒射過來,你怎會中箭?”
朱煥面色青紫,呼吸困難,一見到金麟兒,便緊緊攥住他的手,瞪大眼睛看著他這張沒有偽裝的臉:“你果然是……咳,我……要死……”
金麟兒:“別亂說!我去叫人,你等著,我去叫師兄過來。”
朱煥見金麟兒想走,忽然加大手上的力道,死死地拖住他。
到了這時候,朱煥已有些七竅流血的跡象,眼眶里淌出兩行血淚,喉嚨鮮血堵住,連話都說不清:“我早已叫了,緝妖司,快……快走……不,不許走!”
金麟兒看著幾乎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冒血的朱煥,想要救他卻根本無從下手,只能抓住最后時刻,問他:“是誰傷你?”
朱煥發出一連串爆咳,道:“我……夢見……你這張臉,你果然是……妖!”
他怎會夢見我真正的臉?金麟兒一時間想不明白,只能以實相告:“我真的不是妖怪。我叫金麟兒,是金光教主趙朔的兒子,武林盟圍攻青明山,我的護法帶我從白海青明山逃過來。我母親薛靈云,正是掌門之女,你一直都比我厲害,只因掌門是我的親外公,我才能當上親傳弟子,你別死!我和你換,好不好?”
朱煥口鼻流血,自知絕無生還的可能,只想把事情問個水落石出:“你……喝血!”
金麟兒:“修煉《金相神功》須得飲血,是故金光教聲名狼藉,朝廷派武林外圍攻青明山。但是,我只喝畜生的血,得父親傳功五年,從未傷過任何人!我從來都沒有害過你,沒有記恨你,更不會傷你。”
“我,不是想……欺負你,我……”
朱煥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不可置信地望著金麟兒,目光漸由痛苦轉為無比驚恐。
他抓著金麟兒的手猛地搖晃,像是想告訴他什么:“師兄,師……”然而他已經只剩下最后一點氣息,神志不清,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金麟兒:“師兄早就知道我的事了,他是為了替我隱瞞,才故意誤導你。你有話要說給他聽?”
“師兄……”朱煥閉上雙眼,徹底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