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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入瓠
金麟兒感覺到朱煥的身體越來越冷, 心隨之沉入冰窟。他發瘋似的跑回積云府, 撞開大門,撲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
孫擎風見金麟兒的道袍上沾滿鮮血, 手中陶碗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疾步上前, 把金麟兒抱起來放在床上,問:“你受傷了?”
孫擎風怒極, 雙目充血發紅, 像一頭兇獸。
金麟兒渾身都在發抖,呆愣愣地搖頭。
孫擎風仔細查看過金麟兒身上, 發現他未曾受傷, 只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便將雙手覆在他肩頭,幫他止住顫抖,使他鎮定下來,問:“遇上何事?告訴大哥, 萬事有我在。”
金麟兒感受到孫擎風的注視, 終于回過神來:“朱煥死了。”
孫擎風罕見地有耐心:“慢慢說。”
金麟兒:“你做了八支竹箭, 我追野兔時帶了三支,路上射出兩支,等到野兔停在石縫間,又射出一支。我沒射中兔子,三支箭業已用盡,但朱煥心口上插著的, 是我的箭。”
孫擎風:“有人存心害你。”
金麟兒:“害我?”
孫擎風:“我不該讓你單獨行動,想必是有人從你我分開時就跟在你身后,在路上撿走你的箭。”
金麟兒:“他要殺我,想逼我交出金印?”
孫擎風:“我看未必。此人若真心想要殺你,傷了朱煥反而節外生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我想,多半是他知道朱煥與你水火不容,提前設下一個局,將人引到山上殺了,再嫁禍于你。”
金麟兒:“這說不通。大哥,此人或許潛伏在我們周圍,知道你做了竹箭,可他怎知道我會單獨出去打獵?”
孫擎風沉眸細思,道:“縱使不用箭,他肯定也會殺了朱煥,然后設法把你引到朱煥面前。或許,他在路上撿到你射出的竹箭,臨時改變計策。”
金麟兒:“朱煥說他夢見我。”
孫擎風:“何意?”
金麟兒:“他當時已經說不清話了,只憋著一股氣,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妖怪。我把真實身份告訴他,他才告訴我,他不是真的想欺負我,但他曾經夢見過我,甚至還見過我的這張臉,我在他的夢里做了很不好的事,擾他道心。”
孫擎風:“他被邪術操控了。”
金麟兒:“朱煥正是受到這些夢的煩擾,才會認定我是妖怪,覺得我在蠱惑他,因此厭惡我。可這,這未免太過離奇。”
孫擎風覺得這里頭大有文章,但形勢緊迫,不容他多想,迅速拿來幻生符,給金麟兒和自己戴上。
兩人剛換好偽裝,便聽見遠處的鐵鈴鐺發出爆響。
孫擎風把門打開,見華山派的幾位長老帶著數十名弟子,正疾步走向積云府。
他提起長劍,把劍半抽出鞘,走回金麟兒身邊,蹲在他面前,低聲道:“莫怕,你不會有事。”
金麟兒牽住孫擎風:“大哥,別殺人。”
孫擎風目露掙扎神色,片刻后,把出鞘的劍按了回去,笑道:“逃來逃去,不是辦法。若說的清楚,自然很好,若說不清,那就權當引蛇出洞,把那躲在暗處的小人揪出來。有大哥在,莫怕。”
三名長老帶著十余個執法弟子,周行云帶著幾個掌門弟子,一眾人俱舉著火把、手持兵器,如臨大敵般站在積云府門口。
金麟兒牽著孫擎風走出積云府,朝眾人行禮,問他們所來為何?
原來,朱煥有一同鄉好友,姓宋名湛明的,今日與他約好練劍,至夜不見人來,知其前往積云府找薛念郎要“問一件事情”,心憂其安危,大著膽子潛行入山,在半道上發現了朱煥的尸體。
因怕周行云偏袒金麟兒,宋湛明直接找了執法長老,帶人沖上山來。
此時他借著火光,看清金麟兒衣袍上沾滿血跡,沉聲道:“薛念郎,你果然殺害了朱師弟。”
執法長老張清軒喝止此人,道:“真相未明,不可妄加揣測。”繼而問他,“朱煥失蹤,你是第一個發現的,如何指認薛念郎為兇手?”
宋湛明:“弟子同朱師弟素來交好,知道他發現薛念郎及其兄長行為有異,懷疑他們是妖非人,曾在問道閣與薛念郎大打出手。此事的前因后果,周師兄清楚明白,只不過我們沒有鐵證。”
張清軒:“行云,確有此事?”
周行云遲疑地點點頭:“確有此事。”
張清軒:“何故猶疑不決?”
周行云:“朱煥師弟的話,無憑無據,弟子不敢當真。一來,朱煥師弟出身名門,天資卓越,與薛念郎同時入華山,但未被掌門收作親傳弟子,因此心有不甘。二來,薛家兄弟出身貧寒,習性與官宦人家不同,朱煥師弟不喜他們,實屬尋常。三來,白海以南少有妖邪。我曾多番開導朱煥師弟,但他有些固執。”
宋湛明:“周師兄偏袒薛念郎!定是他使了甚么妖術,迷惑你的心智。朱煥同我說,自從他打了薛念郎以后,常常在夜里夢見他,見他殺人飲血、修煉邪功,還見他撕去畫皮、露出真容,甚至行淫邪之舉,擾亂師弟的道心。”
孫擎風不把華山派的人放在眼里,一直將雙手抄在胸前,抱劍站著,直到聽到“淫邪”二字,頓覺金麟兒被占了便宜,當即面色不愉,問:“你說的這些話,只能表明朱煥持心不正,與舍弟又有甚么相干?”
宋湛明答不出來,怒道:“山上鬧了瘟疫,你們找不到禽畜的血,自然就只能喝人血了。哼,朱師弟擔心此事,已經發信給昆侖緝妖司,捕快不日便至。許是你們收到風聲,想要報復他。”
金麟兒根本不怕緝妖司,神色淡然,道:“宋師兄可知,朱煥上山找我,所來何為?”
宋湛明:“我不知道,他只說要找你‘問一件事’。可若你真有妖術,惑其心智、誘其上山,再將其殺害,并非難事。”
金麟兒:“既然我鐵了心要殺他,為何要將他引到積云府,而不是你的洞府?嫁禍于你,總好過另自己遭人猜疑。”
朱煥意外身亡,金麟兒被嚇的不輕,是因為他心懷憐憫,這并不意味著他是個怯懦的人。相反,他所經歷過的變故,行過的尸山血海,比大多數尋常人都要多。
孫擎風一手按在金麟兒肩上,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神,示意他不用慌張。
宋湛明不知如何回答,便道:“我如何知道你的想法?許是他惹怒了你,你非要喝他的血不可。為免被人發現,你冒險引他上山方便行事,卻沒料到這樣快就被我發現了。”
金麟兒:“宋師兄莫說笑。若我真要喝朱師兄的血,為何棄之不顧?我意外發現朱煥的尸身,被嚇住了,拔腿就跑回積云府。諸位檢視朱師兄的尸體,即可至我沒有撒謊。”
宋湛明聽完金麟兒的話,覺得頗有道理。但是,今夜是他發現朱煥失蹤,將長老和師兄弟們都請了過來,若此時承認是自己錯了,無端端被他叫過來的人會作何想?金麟兒和他那模樣兇惡的大哥,又會作何想?他已是騎虎難下,只能硬撐到底。
一位弟子前來傳話,朱煥的尸體已經轉移至執法堂,自他遇害處至積云府的路上,也已勘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