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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之前,姬揚告訴衛夙,楚王并無上進之心,衛夙不以為然,并不相信。
可是見到楚王以后,衛夙才發現,他哪是沒有上進之心,他根本就是生無可戀。
楚王就藩之時,衛夙尚未出生,他又是個不愛請旨回京的,因而叔侄兩人,此前竟是從未見過面。楚王初見衛夙,連呼兩聲“好像”,聽他說明來意,當場寫了封信,托他轉交太皇太后。
衛夙一看信的內容,就知道自己暫時逃脫一劫,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皇位。
拿著楚王的親筆信,姬揚護送衛夙回京。途中,衛夙開玩笑地說道:“仙游縣主,朕有點后悔了。”早知姬揚如此能干,他就該娶她進宮的,也能多個人陪著他和太皇太后斗智斗勇。
“后悔什么?沒讓我當皇后嗎?”姬揚看也不看衛夙,波瀾不興地說道:“陛下若是真的娶了我,此時才是會后悔的,一個不會主持宮務,只會拿著劍到處砍人的皇后,你真的需要嗎?”
衛夙皺了皺眉,懷疑道:“世家貴女該學的那些東西,你都沒有學過?”
姬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吐槽道:“陛下,我是人,我不是神。學武練劍已經占據了我吃飯睡覺以外所有的時間,我哪里還有心思去學別的,那樣會被累死的好不好?”
衛夙其實也沒指望姬揚說出“還君明珠淚雙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之類的話,可姬揚太過直白的回答,還是深深地震撼到了他,沒等他想好該做何回應,就聽姬揚接著說道:“就算陛下不介意我什么都不會,我想太皇太后和太后也不會同意讓一個和離的二婚少婦進宮去當皇后的,尤其那個女人,曾經還是君家的兒媳婦。”
“你和離了!什么時候?為什么?”姬揚嫁入君家的事衛夙知道,可她和君雅和離了,他就不知道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由有些好奇,刨根究底地追問道。
“去年七夕。”姬揚仿佛是在敘說別人的事情,語氣非常平靜:“還能是什么原因?當然是不擅女紅,不會管家,結果被婆家嫌棄了,我又是個受不得氣的人,干脆就回娘家了。”
盡管姬揚說話的時候,表情再是正經不過,可衛夙聽了,卻是將信將疑。姬揚不擅女紅,不會管家有可能是真的,可君家會因為這些嫌棄她嗎?顯然不大可能,其中必有玄機。
姬揚無意中轉過頭,見衛夙的情緒竟然有些低落,不由說道:“陛下,不至于吧,我又不是正主兒,你至于那么失望嗎?要不,我家里還有個小妹,比我漂亮,也比我溫柔……”
不等姬揚把話說完,衛夙驟然變色,寒聲道:“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姬揚美目一瞪,無辜道:“陛下,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給我大哥寫的信我都看過了,比我家夫君——哦,不對,是前夫君——寫給我的情書還要肉麻,看不出來才有古怪。”
衛夙瞪他一眼,抓狂道:“誰讓你偷看朕寫給阿清的信的,誰允許的?”
姬揚眨了眨眼,一本正經道:“我沒偷看,是大哥給我看的。可是陛下,你要真想對我大哥好點,就不要把事情挑明了,那對你而言,也許不算什么,但是很有可能,你會要了他的命。”
“挑明就有用嗎?仙游縣主,你真是太天真了!”衛夙說著自嘲地笑了笑,“你都能看出朕的弦外之音,朕不信阿清看不出來,可他就是裝作不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
姬揚同情地看了衛夙一眼,難得好心地開解道:“陛下,你可以倒過來想想,反正你也不可能讓我大哥進宮當皇后,但是無論什么時候,你都是他最忠誠的主君,這是永遠不可能改變的。”
衛夙原本想問,忠誠和喜歡是一回事么?可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意識到,對姬清、姬揚這樣的人而言,忠誠是凌駕于所有感情之上的,甚至超過愛情,他不能再強求更多了。
姬揚卻是在想,衛夙了解的姬清,從來就不是最完整的,與其將來幻象破滅、兩敗俱傷,不如從一開始就守好君臣的分寸,她不想看到世宗皇帝和長寧貞王的悲劇再重演了。
如果沒有發生當年的意外,她的哥哥也許真會是衛夙記憶中溫潤清雅的性格,倘若那樣的話,她絕不反對他們突破重重障礙走到一起,并且會送上最真誠的祝福。
然而現實不是這樣的,田氏下毒是想要衛夙的命,毒性之烈顯而易見,姬清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他的性格中增添了太多讓人陰郁和絕望的成分。
姬揚根本沒有辦法想象,將來的某一天,衛夙得知真相,會是怎樣復雜和糾結的心情。
回到京城,衛夙本該直接進宮的,可他突發奇想,先跟著姬揚去了趟長寧王府。
那一日,他見到了兩個在他未來的生命中占據重要分量的角色,姬婉和君臨。
☆、第065章 君臨
永嘉三年,長寧王府二小姐姬婉入宮,初封敦妃。大婚前夕,衛夙召姬揚進宮面圣。
姬揚看著皇帝一臉的不情不愿,心底不由火起,嗆聲道:“陛下,下旨要我妹妹進宮的人是你,不管你是出于怎樣的考慮,你的臉上能不能稍微有點新郎官該有的喜悅……”
衛夙懶散地抬起頭,瞥了姬揚一眼,意興闌珊道:“不關阿婉的事,朕只是覺得,我們現在所做的每件事,好像都是在太皇太后的掌控之中,挺沒意思的,就連朕的婚事,也是如此。”
當初,他拿著楚王的書信回宮,太皇太后看了面無表情,仿佛就當他私自離宮的事從未發生。
然后,日子又回到了從前,他每天上朝下朝,批閱奏折,就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人,因為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太皇太后說了算,皇帝提出的異議,滿朝文武就當聽不見似的。
百無聊賴之際,衛夙問過姬揚,他該怎么辦。姬揚的回答只有兩個字,熬著。
謝逸的權力來自憲宗皇帝,先皇在位二十二年,從未真正脫離過他的控制,衛夙年幼登基,能奈他如何。姬家的兵權,只能保證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對他奪回大權,幫助不大。
好在太皇太后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唯一的親生兒子楚王還和他關系不睦,就藩幾十年,從來不肯回京。正面抗不過太皇太后,衛夙只能韜光養晦,積蓄力量,靜待合適的時機。
為了緩和與謝逸的關系,衛夙在宋國公謝寧為世子謝舟向重慶長公主提親時,毫不猶豫說了同意。哪怕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姐姐從小到大只愛戀過一個人,長寧王姬清。
皇帝大婚,太皇太后和孫太后就皇后的人選產生了分歧,兩人征詢他的意見。
衛夙想了想,說出了姬婉的名字。和謝家有關系的女子,他不想娶,謝逸還嫌他對后宮的把控不夠么?至于孫家的表姐表妹,那是沒有必要,他的母家不支持他還能支持別人么?
聽到衛夙的回答,太皇太后波瀾不驚,只說了句皇帝喜歡就好。孫太后稍有不滿,可皇帝愿意,太皇太后也同意了,她再反對,也是無用的,就沒有開口,算是默認了。
見姬揚蹙眉不語,衛夙又道:“每次看到太皇太后看朕的眼神,朕都覺得他像是在對朕說,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樣,可我不在乎,隨便你怎么折騰,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這種感覺糟透了。”有些話,皇帝在別人面前是不能說的,包括他的母親孫太后,反倒是他從小就看不順眼的姬揚,竟然成了最好的傾訴對象。
明白衛夙的不滿不是沖著姬婉,姬揚暗自什么口氣,不緊不慢道:“陛下稍安勿躁,我剛剛收到一個對你來說算是不錯的消息。涿州最新傳來的密報,楚王病重,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真的?”衛夙挑了挑眉,眼神晦暗不明。他對那位只見過一面的皇叔并無惡意,可楚王是謝逸唯一的兒子,這是不爭的事實,倘若楚王不幸故去,對太皇太后將是很沉重的一個打擊。
姬揚默然頷首,面容平靜無波,她對楚王的了解,來得比皇帝更多。早在很多年前,齊閔王被太皇太后害死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死了,所以無論何時,他都不是皇帝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翌年開春,涿州送來喪報,楚王薨逝,衛夙略加思忖,賜謚號“慎”。正如姬揚預料的那樣,楚王的死深深打擊到了太皇太后,他大病一場,隨即開始放權給皇帝,對權力似乎再也沒了眷戀。
同年秋天,姬婉誕大皇女,衛夙初為人父,喜不自勝。仙游縣主姬揚改嫁虢國公世子孫禹。
永嘉六年,太皇太后駕薨,享年七十歲,謚號“端”。在此之前,衛夙就已基本掌控了朝堂的各方勢力,從此以后,他更是成了一言九鼎、不容置否的鐵血帝王。
無論前朝還是后宮,只要是皇帝開口說出的話,極少有人敢提出質疑。或許,有一個人是例外。
宣室殿內,衛夙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姬揚的到來:“仙游縣主,你來了!”
姬揚美目圓瞪,一臉怒容,低吼道:“你別跟我套近乎,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