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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圣眷優渥,可惜君家父子,都不是長壽之人,君臨英年早逝的時候只有二十四歲,君情戰死幽州之時,也不過二十五歲,只留下個君華,在比君情更年幼的年紀,就成了孤兒。
前世,君華從兩歲起就養在衛夙身邊。起初,因為君臨和君情的緣故,衛夙對他疼愛有加,如同自家兒孫一般。
永嘉四十九年,巫蠱事件爆發,禍及東宮,衛明為求自保,不得不起兵反抗,元康公主和長寧王姬辛也參與了此事。
第二年,姬辛戰死,太子兵敗自盡,元康公主自盡,太子內君和三子一女全部被人殺害,就連衛萱出生不足百日的女兒,也被人活生生地摔死。
皇后聞訊,自盡身亡,皇帝盛怒,奪長寧王、宋國公、宜春侯爵位,成年男丁腰斬,女眷沒入掖庭,幼子流放三千里。一時間,渝京城內血流成河,比起先前的兵禍,有過之而無不及。
君華當時只有四歲,又是養在宮里,便沒有被卷進此事。不出一年,衛夙幡然醒悟,意識到是自己冤枉了太子,還下了罪己詔,但是太子和元康公主全家,無人幸免。
衛夙和姬皇后結縭近五十年,共育有兩子三女。長子衛明,長女元康公主,均死于巫蠱之禍;次子衛昭,被扶余俘虜多年,后來自盡;次女遂寧公主,在君臨病逝后為他殉情;幼女高昌公主,和親烏孫,其后兩國交惡,再無音訊。此外,姬辛戰死時未有子嗣,這意味著,對衛氏皇族有過莫大功績的姬家,就只剩君華一絲血脈了。
其實,被鹿鳴帶回渝京的衛崇榮也算是姬家后人,但是衛夙不喜歡他,更不想見到他。于是,他把對太子,對姬家所有的歉意,通通補償到了君華身上,對他甚至比對衛陽都好。
衛陽改元當年,他的生母趙太后就過世了,雖然太醫院的醫案看起來毫無破綻,但是衛陽堅信,他的母親是被人害死的,偏偏進宮撫養他的萬春長公主跟他懷疑的上官家是有親的。
衛陽誰都不信,除了衛崇榮和君華,因為他們跟他一樣,在這個世界上都已經是舉目無親了。衛崇榮那個時候對衛陽很好,掏心掏肺地好,君華偶爾提醒他,他還嫌他心眼小,事兒多。
之后的事實證明,君華對衛陽有所保留的態度是對的。衛陽那樣的人,就不適合與人深交,若即若離是最好的,就像他一直不喜歡君華,兩人的關系卻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反而是衛崇榮,他對衛陽太好,好得過了界。衛陽不是信不過衛崇榮,他是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弱點,衛崇榮太了解他了,他害怕,怕得要命,所以衛崇榮必須死。
衛陽看著衛崇榮喝了鴆酒就走了,其他人誰也不敢進來。衛崇榮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笑得無比譏諷,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個徹底的笑話,他是多余的存在,誰也不需要他。
君華便是這個時候進來的,他的右腿有些毛病,若是走得快了,就會一高一低,因而平時都很注意,會盡量走得慢些,不讓人看出自己腿上的異常來。
但是那天,君華走得很快,右腿也跛得很明顯,他顯然是不在乎,只想盡快走到衛崇榮的面前。
當時,衛崇榮的視線已經很模糊了,可他還是清楚地看見,君華看他的表情,悲傷到無以復加。
君華對他說了些話,可衛崇榮已經聽不清了,但他還是很高興,因為在他臨死之前,終究是有個人愿意為他傷心的。
衛崇榮胡思亂想完了,就伸手去摸君情的肚子,反正他還是小朋友,估計不會有人說他失禮的。
豈料君情是個很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的人,衛崇榮的手剛碰上去,他就無意識地向后一退,動作之敏捷,完全不像是有了身孕的人。
☆、第028章 故人
衛崇榮愣住了,傻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有別的目的,就是想要摸摸君華,他有點想他了。
他告訴自己,以后要疼愛君華,要對他很好,畢竟他是上輩子唯一在乎過他的人。盡管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君華并沒把這種在乎表現出來。
衛昭沒料到衛崇榮會有這樣的舉動,倒是君情的反應,在他看來很正常,他把衛崇榮拉到身邊,沉聲道:“榮兒,不得胡鬧。”
衛崇榮抿著嘴,不說話,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是曾經有太醫說過,君華的腿疾不是天生的,而是出生時難產,強行被拽出來的時候接生的人手法不對,硬給扯傷的。
如果可以避免這件事就好了,沒有腿疾的君華,應該會更可愛的,衛崇榮鼓起腮幫子認真地想到。只是君情的性子一看就不是那種容易親近的,這個事做起來,只怕不容易。
君情避開衛崇榮的接觸,純屬本能反應,此時見他埋著頭不說話,不禁暗自檢討,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對。衛崇榮的身世不同尋常,性格多半也很敏感,其他人對他疏遠也就罷了,自己可是衛昭最好的朋友,怎能對他如此。雖說衛崇榮的舉動有些突然,但人家小朋友對他表達善意,他卻躲開了,會不會讓他很傷心。君情不是擅長跟人打交道的性格,就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衛昭。
“小氣包,真生氣了?”衛昭拿手戳戳兒子肉嘟嘟的臉蛋,才不信他會生氣。
衛崇榮搖頭,認真道:“爹爹,我想摸摸小弟弟。”裝嫩就裝嫩吧,只要有用,他就不嫌丟人了。
衛昭沖著君情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看著辦,君情雖不習慣,還是讓衛崇榮把小手放了上來。誰知衛崇榮的手剛摸上君情的肚子,就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掌心輕輕蠕動。
衛崇榮怔住了,眼中隨即閃過驚喜之情,這是君華在動,是不是意味著,他對他印象不錯呢。衛崇榮轉過身,得意道:“爹爹,小弟弟在動!”
“真的?”衛昭好奇道,也伸手來摸,可惜什么也沒摸到。君情最是不喜有人觸碰他的身體,衛崇榮年紀小,他勉強忍了,對衛昭卻不客氣,毫不猶豫就把他的手拍開了。
隨后,衛昭把衛崇榮打發到院子里玩,自己和君情兩個人在屋里說話,他問君情:“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被那個小家伙給欺負了。”
君情容色清冷,淡然道:“你情我愿,有什么欺負不欺負的。再說陛下仍未放棄對幽州的念想,說不定哪天就要動兵,我能讓他冒這個險?”
衛昭白他一眼,沒好氣道:“說得好像你就不用上戰場似的。情兒,你是昭陽桓侯的兒子,就是沖著這點,父皇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君情無甚驚色,平靜道:“我不是父親,他能做到的那些事,我可能永遠也做不到。”
衛夙常對人說,子不類父,太子的性格溫和謙雅,跟他完全相反。其實,這句話用在君臨和君情身上,也是很準確的。
君臨出身的君家,是久負盛名的書香世家,傳承數百年之久。但是君臨身上,沒有一絲君家的書卷氣,他是天生的將星,注定為了戰場而生。君情三歲喪父,從此被衛夙養在宮里,刀馬騎射,兵書陣法,都是從小就學的,只是他和衛昭不一樣,衛昭學習那些東西,是因為他喜歡,而君情,則是由于皇帝要他學,他想培養出第二個君臨。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十年寒暑,匆匆而過。年幼的孩子長成了英俊的少年,衛夙不得不驕傲又帶著些許遺憾地承認,比起君情,衛昭才是更像君臨的那個人。
如果衛昭沒在幽州出事,衛夙不會重新再打君情的主意,姬辛太年輕了,他等不及,而其他人,都沒有君情來得讓他放心。君情到底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他身上留著君臨的血。
君情不是君臨,他自己明白,衛昭也明白,只有皇帝,他似乎不明白,兩人想到這里,同時陷入了沉默。
良久,衛昭突然道:“還說他沒欺負你,下手那樣狠,孩子差點都要保不住了。”衛昭硬生生地把話題轉了回去。
閑極無聊,躲在打開的窗戶下偷聽他們對話的衛崇榮聞言一哆嗦,他和君華還真是同命相憐,都是還沒出生,就被人嫌棄上了。
的確,衛昭剛回京的時候,君情正臥床保胎呢,連床都下不了,如何能去看他,只是個中緣由,卻和衛崇榮的想象,有些不一致。
只見君情斜斜睨了衛昭一眼,解釋道:“那是誤會,我們不過是正常切磋武藝,誰能想到就有了孩子呢,不是說年過二十再服素云丹,不見得有效么?”
“他就沒看出什么異常么?”衛昭猶自不信,他有衛崇榮的前幾個月,吐得是死去活來,以至于赫連濯,那段時期都不敢再折騰他。
君情搖頭,坦言道:“別說他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然我們如何會動武。”衛昭也是無語,只能感嘆孩子福大命大,經得住父親的全力一擊。
衛崇榮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回身一看,卻是姬辛,忙叫道:“姬辛哥哥,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