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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的女傭支支吾吾:「我、我也不是不信獸仙,就是祂……不是,就是我們家素來拜佛修道,還……對!我爸媽還吃素!所以不買牲禮求獸仙了!──再說了,獸仙那兒也沒能求平安符不是?」
圓臉女傭雖覺得高個子女傭的反應有些奇怪,卻也沒在意,而是繼續說道:「今天的事好險有二老爺攬著,否則我們都要被罵死,我看我還是得去獸仙祠那里拜拜求個平安順利,不然遲早要出事。」
說起來,她還有幾分埋怨大少奶奶的。
過幾天就是三少爺的婚禮,周家上下所有人都忙得很,大少奶奶更是親自將周家里里外外全都巡邏一遍,還是看到老太太慣抱著的木嬰被嚇了一跳,說什么木嬰眨了眼,看起來很邪門、定得丟掉,這才惹出了今天的一攤事。
兩名女傭在周家是專職照顧老太太、其他的事情一應無須理會的,原本這木嬰在她們兩個被安排到老太太身旁時就已經存在,她們也覺得一個思子如狂的老人家抱著木頭娃娃權作安慰也沒什么,但被大少奶奶這么一說、還真雙雙覺得那木嬰有毛病,這才對大少奶奶的話言聽計從。
「也是被大少奶奶說怕了,一時間竟然忘記當初大老爺說老太太喜歡什么就給她什么……這樣吧!」高個子的女傭企圖轉移話題道:「我們下一次放假的時候就去飯館那里買綠豆糕吧!聽二老爺說那家飯館的綠豆糕最好吃──這回我請你,你就別再說這件事了。」
不但是這件事,最好連獸仙的事都別說,否則她該要做惡夢!
圓臉女傭心動,嘴上卻道:「那我賣你個面子好了,但是你往后可別說二老爺的事,若是給大老爺聽到、他又要發脾氣。」
高個子的女傭見她沒有繼續提起獸仙的意思后也就松了口氣。而兩人全然不曉得她們間談間提起的老爺與二老爺這時正在周明雄的書房吵著──
「錢錢錢!又是錢!這個月才出頭,你已經跟我拿過多少了?都夠你吃上一整年了!」周明雄看著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氣得腦瓜子疼:「你拿去自己吃、拿去喝也就算了!還去養那些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還有那那那──那住在樹仔街口的那個!你這樣還像是周家的人嗎?」
更氣人的是他這阿弟頭腦也聰明,反應也靈敏,從前在別的村里養著的時候聽說還行,但回到周家后卻偏偏什么正事都沒做過!
周耕仁早習慣了周明雄的指責,如今聽著他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只覺得好笑:「我說大哥,你不會忘了吧?周家才養我幾年?你要我像周家的人,首先我還得先吃周家的奶長大啊!」
說到這事,就算當年送走周耕仁的不是自己,周明雄也自個兒覺得理虧,只道:「當初不把你送到隔壁村養,就得溺死!你能活到那么大、還長那么大個,就該謝天謝地!」
周耕仁還是那副無賴樣,但語氣更差了些:「跟你同樣擠在阿母的肚子里是恁爸愿意的嗎?被送走又是我愿意的嗎?周明雄,這是你欠我的!這是周家欠我的!」
周明雄顫著手指指著他:「那時候如果不送走一個,我們倆一胎雙生,至少得死一個!你現在活著、還活得好好的,難道這樣不夠嗎?」
「死了不就好了?那你不就不用生氣了?」周耕仁顯然在氣人的這件事上是一把好手:「別再說那些有的沒有的,我還缺點錢吃喝,你不給、我就找老母要去,畢竟我才是她最疼愛的『么兒』嘛!」
「你──」
「么兒」這字在周家始終是罩門,尤其又提到了周老太太,這下子周明雄就算不退一步也沒辦法了。
他可以狠下心來不管眼前這位跟自己長得一點也不像的雙胎兄弟,卻不能不管自己瘋癲了的老母。
他壓著胸口好不容易緩上了氣,這才從自己書桌的抽屜里抓了一小把鈔票來重重地壓在周耕仁的手上,道:「周家上下十幾口人要養!再多,就沒有了!」
周耕仁也不管接過來的錢是多是少,更何況若把自己的親大哥氣死之于他而言也沒什么好處,倒是便宜了他頭兩個看不起自己的姪子,接過了錢后本想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卻聽著身后的斥罵又激起了自己的叛逆心,便是走到了開著的窗子旁,當著周明雄的面跳著窗走了出去,還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
「周耕仁!」
周耕仁才不想理他,倒是要出家門前還碰上家里頭那唯一不會看不起自己的小姪子周佑安。
「二叔!你要出門啦?」周佑安才從無止盡的換喜服、脫喜服的流程中逃脫,他爸給他選的裁縫嚴格又囉嗦,只要有哪一點不滿意,當場就能再次比劃半天,彷彿將做好自己的喜服當成畢生志愿──
周耕仁對這姪子倒還是能和顏悅色地面對,臉上面對親歌吊兒郎當的神色一掃而空,帶著幾分長輩的關懷道:「是啊!再出去遛遛──怎么?要當新郎官了還不開心?」
想他在周佑安這個年紀,「家」里頭一窮二白,壓根兒娶不上媳婦兒,直到后來他回了周家以后早就變成天云鎮民眼中游手好間的間漢,若不是看在「大善人」周明雄的面子上,恐怕他還得不到鎮民們半分好臉色。
但這又能怪他嗎?周家的田有佃戶耕、正經生意他又不會,他不成為間漢、難道還要出走變成羅漢腳?
他才不傻!
周佑安愁眉苦臉:「二叔可別黑白說,娶新婦是娶新婦,但這事情和規矩一套又一套的,比我讀書還累!」
面對在周家唯一與自己親近的血親,周耕仁還是很有耐心的,他也難得擺出了長輩的模樣拍了拍他肩膀,道:「一輩子也就這么一次,你連讀書都能讀成了,還怕這一點點小麻煩不成?」
「這跟讀書才不一樣!」
恐怕是周耕仁這位二叔從他小的時候就對他好的緣故,周佑安在他面前總會多顯露幾分孩子脾性。
周耕仁也不在意這個,又道:「你娶新婦以后也就算是大人了,只要你把人生大事都給辦好,你爸他往后肯定也不會管你,不信你看──你兩個阿兄又被管過什么嗎?」
周佑安想了想,似乎還真是如此?
也不是沒有同窗說過家里頭的長子與么兒較能得到關注,但他看著自己的大哥二哥還真的是結婚后不久就能獨當一面、不再被父親頻繁管束,那么他是不是也會如此?
周佑安想得可美。
雖然還不想那么早結婚,但既然家里都安排下了,他也不妨姑且先娶妻讓父親安心,然后專心地準備洋文、往國外留學去,等到安定下來后再看看能不能把他的妻子也接過去一同生活,直到學有所成后再回來報答父親、報答大哥與二哥……
噢對,還得報答一直以來鼓勵自己的二叔和年老的阿嬤!
周佑安目送了周耕仁一會兒后,便恢復了少年郎的意氣風發,決定再回去讀他個十頁八頁洋文。
「門代、徒斯代、灣斯代……」
他一面走回自己的院子,一面在嘴里得意洋洋地念著早已滾瓜爛熟的單字,將早些時候父親交代自己結婚生子乃人生要務、甚至遠比一心嚮往喝洋墨水重要的這件事完全拋諸腦后。
至于周耕仁離了家就像離了獸籠一般自在。
不得不說,在他回到周家以后不但沒多得到些什么,反而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體面,雖然他不再是曾在周家工作的女傭帶著的窮孩子、而是與大善人周明雄一胎雙胞的二老爺周耕仁,但他心里頭總還憋著口氣。
周佑安嚮往著要往海外跑、要喝洋墨水還是他攛掇的,一方面的確是想要藉由什么一吐自己的怨氣、給他那事事繃緊神經好似哪天天就要塌下來的好大哥添麻煩,另一方面也的確是他看不慣周家上下假模假樣。
都什么年頭了,還早早娶妻生子、延續香火,他大哥又不是沒孫兒,周佑安身體也健康、不似短命相,怎么就不許他多讀些書好造福周家子孫呢?
如今這世道已經太平了好些年頭,雖然他們天云鎮多少還有些落后,卻也曉得大城里的人都會盡可能督促自家子弟讀書,等到學成歸來不說是能不能做官,但好歹也能謀份有頭有臉的工作,帶著一家子乃至整個家族更往上走。
周耕仁就不懂,周明雄平時將行善積德、往高處爬頻頻放在嘴邊,甚至還拿這些話來教訓兩個兒子、教訓自己,怎么到了自己的么兒身上就變了味道?──不過也算了,就算他跟周佑安的關係再好,周佑安也不是自己兒子,自己這個叔叔出一張嘴就好了,還是拿著錢去找點樂子要緊!
秀英喲──秀英!等著我換身新衣裳給你看看我也是俊俏的少年郎,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