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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以硝皮與山產為主業的天云鎮如今倒不見多少舊日痕跡。
老一輩的居民們都知道,自從數十年前的獸禍以后,依靠打獵與硝皮為生的鎮民們不得不轉了行,或是扛起鋤頭種起田、或者往其他不是獸仙居住也非先人祖墳的山頭種植果樹向外販運,再加上獸禍平息以后也逐漸有人過來買便宜的無主農地定居,如今的天云鎮也早在時間的洗滌之下成為另一種新風貌。
自幼被送到其他村落的周耕仁不曉得這些前塵往事,只曾聽他的養母──也就是周老太太年輕時身旁的女傭說起古早以前曾有位算命仙說天云鎮這里是山環水繞的福地,尤其是有戶姓周的人家功德深厚,就算遭逢大難亦能逢兇化吉,過后方能福澤綿延。
周耕仁不信什么福澤綿延,畢竟他二十歲才來到天云鎮、回到周家,對天云鎮壓根兒沒多大的感情,對周家更是沒多少牽掛,唯有他那總是抱著自己喊著么兒的老母與天真的小姪兒或多或少能勾起自己一點情緒,其馀的還真比不上他對秀英的情感。
他一面走著、一面想著,直往天云鎮上最熱鬧的那條大街去,左看右看,便往鎮上最熱鬧的飯館端起周家二老爺的架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去。
午后的人雖少,但單看那敞開的一樓大堂還是有三兩組客人在那兒喝茶吃菜,有幾個人看見周耕仁后默默地別開目光搖頭,也沒嘆氣,但眼里是滿眼的惋惜。
周大善人的敗家小弟喲!可憐了那造橋鋪路、施粥贈藥的大老爺。
「嘿!這不是周二老爺嗎?」
周耕仁的前腳都還沒踏進飯館里,便讓鎮上最出名的兩名間漢給叫住。他倆筆直地朝周耕仁走來,還一肩膀撞開了本要迎上來招呼他的店伙計,更哥倆好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道:「周二老爺!我大哥!怎么,中午沒吃飽,來這里再吃一頓嗎?」
周耕仁平時與他們還算熟稔,雖然關係實則不親近,但也算是一道吃肉喝酒的同伴,見了他們這樣說,知道肯定又是要向自己討飯吃,也沒多在意多花點銀錢,便道:「來來來!切一盤燒雞!再來一盤滷豬!再……再上兩條魚──」
「二老爺,獸仙不吃魚,鎮里后來也就沒人養也沒人撈了。」
周耕仁皺了皺眉頭,改口道:「那再隨便炒個幾道菜加上一桶白飯,咱幾個吃個飽!」
「我們的二老爺果然夠義氣!爽快!」
「這還用說嗎?阿吳、阿旺!咱們走!」
兩名間漢開心了,更是一搭一唱地給周耕仁做出了舊時官老爺出巡的排場,三人活像天云鎮上每二十四年一回的獸仙節獸仙出巡的鑾駕陣仗一般威風。
就算店里的掌柜與伙計再怎么不喜歡這些個間漢,但周耕仁有錢,就憑他是周明雄同胞兄弟的這個身分,店里的人也絲毫不擔心他能賴帳。
成年的間漢胃口大,周耕仁稍早陪著周老太太吃飯也沒吃飽,一時間三人如餓鬼投胎一般開始胡吃海喝起來,不說那香噴噴的燒雞醃漬得入味,咸香間還帶點雞肉的微酸,大口就著雞骨頭啃著不說有多爽快了;那切好的一片片滷豬肉亦是入口即化,細細綿綿的滋味充斥著口腔甚至鼻香,只一小片就能讓人配上好幾口飯!
三個大男人沒什么吃相可言,二老爺當再久也當不習慣的周耕仁甚至找回了從前在養母家中吃飯的模樣,將一腳踩上了坐著的長椅條,敞開了肚皮拚命夾著食物往里頭塞,途中還呼喝著店伙計多上幾壺茶水來給他們吃用。
「我說二……二老爺!」阿吳敲了敲自己的胸脯,將噎著了的那塊肥肉給胡亂吞了下去,又道:「不喝酒?」他想喝!
「不喝!」周耕仁本身也不饞酒,那又苦又能讓人吐了的東西哪里好?還不如多吃幾盤肉呢!「吃飽后還要出去繞繞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喝了就玩不成了!」
阿吳也沒堅持:「要去找些什么樂子?帶帶兄弟?」
他們這樣的間漢多是上無父母、下無妻小,祖上留下一小幢勉強放得下一張床、一口灶的破土屋給他們已經能稱上一句「積德」,更別提沒有田地能耕作,自然成天只能游手好間,最多也是給人打打零工,能吃一頓就是一頓。
如今他們也沒事干,跟著周耕仁這樣講義氣又有間錢的人吃喝玩樂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周耕仁一連想了好幾個地方都只覺得無趣,又瞟了眼對面街上專門置辦妝奩的鋪子,隨口道:「過幾天我那小姪子就要娶新婦了,得想想給他買些什么好。」其實他也沒想好要干什么,就是剛好瞧見了對面的嫁妝鋪子,恰巧給他添了個正經理由在街上間晃。
說起周佑安要結婚的這件事,那是全天云鎮的人都給記在心里的。阿吳與阿旺慣愛湊熱鬧,聽見周耕仁的煩惱更是自告奮勇地提出自己的餿主意──
「要我說啊!你們家那位小少爺什么都不缺,尋常的肯定看不上,倒不如送點得用的!」阿吳握起了拳頭捶了捶桌子,好似他就是「送禮」這方面的權威:「送東西得送到人的心坎里!二老爺,你就去想辦法買幾本洋文書給他吧!」
「這鎮上哪來的洋文書?」周耕仁呸了他一口,道:「我們這鎮上會讀書的倒是有幾個,能讀洋文的只有我那姪子,那些洋文書都還是那個──我那大哥從北方的大城里買來的,又哪能隨便買得到?」
更何況過兩天就是周佑安娶新婦的日子了,就算他有那個能力,也來不及啊!
阿旺用手肘推了推阿吳,道:「這事還是得聽我的!真要說啊!就多拿點錢放在好點的盒子送給他,你小姪子都這么大的人了,難道還不會自己買?」
阿吳直接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像是缺錢的樣子嗎?」
「哈哈……對喔……」阿旺傻笑了一下,又道:「要不然送什么才好?」
周耕仁拍了拍桌子,煩躁地說道:「我要知道還得煩惱嗎?」
其實他什么都不送也沒人管,但想著周佑安好歹也算是周家里少數對自己真心實意的人,他不送……似乎也說不過去?
他抓了抓頭,想著總之也算吃飽飯,落下他們倆去間逛也不是不行……
周耕仁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感受到里頭藏著的鈔票厚度,稍微松了口氣,正想要散了這頓飯時,便聽阿吳說道:「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
阿吳舔了舔嘴邊的油漬,搓著雙手、一臉神祕地說道:「你那姪子不是要結婚嗎?要結婚的人不是最需要那個嗎……」
阿吳的雙手比劃了個葫蘆瓢的形狀,又開始學著女人搔首弄姿,惹得阿旺也笑了:「對對對,那個防火的畫!」
「什么防火的人畫?」
「就是那……唉!二老爺,你真不知道?」阿吳驚奇地說道:「聽說不管男人娶妻或者女人嫁尪,家里頭都會給他準備讓他們知道怎么生小孩的畫,那畫……嘿嘿,火老爺最怕,能防火!」
周耕仁神情一頓:「你要我送他那東西?我不給他爸打死?」就算他再混帳,也知道這東西不能隨便送──他是自娃娃的時候就被交給老母身邊的女傭抱到別的村莊養,沒有親媽在身邊也不代表那養母不會教他任何人情事故!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阿吳趕緊揮著手,而后又道:「既然小少爺什么都不缺,那剩下的就是心意的問題嘛!──」
阿吳顯然是個和稀泥的好手,他看著周耕仁恐怕要發作,便偷偷扯了扯阿旺的衣角,道:「二老爺有間又有錢,從下頭這條大街的街頭踅到街尾,總能找到滿意的禮物嘛!」
這句說的雖然是廢話,但好歹也給了彼此一個能恣意運用的臺階。
周耕仁向來我行我素慣了,聞言就放了腳起身想走,卻不想這時阿旺忽地說道:「對了!二老爺──」
他抬頭一眼就看見周耕仁的不耐煩,趕緊加快了語速說道:「你從前不住在這恐怕不明白,咱們天云鎮這里的人啊!無論婚喪喜慶都得跟獸仙稟報的,我看你家大老爺怎么都不肯給你那小姪子去獸仙祠,不如就你代他去也成?總歸也是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