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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紅藥道:“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一個姐姐,而你也只有一個我了。”
謝青芙雙眼含淚,怔怔的抬起頭望著她。
謝紅藥慢慢的伸出手,將她用力的抱住,一字一頓冷聲道:“不必擔心,我會好好的保護你。即便是爹不在,也沒有人可以傷害謝家,傷害我們。”
謝青芙雙眼一熱,淚水便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沾濕了謝紅藥的衣肩。
可是以后,她們再也沒有父親了。
對于花素年來說,謝榛不是一個好丈夫,對于她與謝紅藥來說,謝榛不是一個好父親。只是他死了,她卻覺得她真的丟失了很重要的一件東西。
記憶中冷清溫柔的沈寂不見了,過分嚴苛的謝榛也消失了。她曾經(jīng)不知道自己擁有過些什么,直到失去的那一天,才發(fā)現(xiàn)那些東西已經(jīng)越走越遠,一直走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也不會回來了。
“大小姐,二小姐,門外……門外又有人催債!這次催債的人,帶著刀呢!”
☆、第43章 枯黃·(六)
第四十五章
“謝大小姐,謝二小姐,不是我們這些做叔叔做嬸嬸的要落井下石。我們與令尊也曾有過生意上的合作,只是你們該明白,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欠了別人的東西始終要還的。”
望見兩名弱女子走出府門來,且俱是面色戚戚,討債的人群靜了片刻,接著從中走出個扛刀的漢子來。漢子生得五大三粗,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股戾氣,手中拿著的刀亦是寒光熠熠。
他將刀背往頸子上一扛,腦袋一昂沉聲道:“令尊與周家合開的酒樓前陣子吃死了人,惹上一筆官司,少不得大筆的賠償。再加上謝老爺出事,外邊兒都在傳謝家旗下的錢莊全都要關門了,銀票換現(xiàn)錢的人每天都排成長龍。若我們不趁早將當初投進謝家生意的錢拿回來,日子久了,你們怕是再也拿不出那么多錢了。”
又停了片刻,他忽然便狠下心腸心般放大了聲音道:“我不想同兩個小姑娘動手,我們只是想拿回我們自己的錢。你們還是趁早算清舊債,還了我們的錢罷!”
神情冷漠的一群人從望見謝家姐妹開始便不耐煩起來,此刻見這漢子出面明說了,便干脆喊起了口號。
“清了舊債!還我銀錢!”
一時之間,謝府門口熙熙攘攘熱鬧無比。附近的攤販閑人也都圍了過來,踮著腳尖向里看。似乎能從謝家兩姐妹臉上看出什么他們想看到的東西。
謝青芙的雙眼還紅著,走出謝府門口的時候她還認為自己在做夢,但眼前的狀況終于逼得她清醒了過來。這些人咄咄逼人,但他們沒有哪里做得不對。沒有誰的錢是從水里撈起來的,他們只是想保住自己辛苦掙來的錢。沒有什么地方是她可以責怪,可以發(fā)泄出來的。
同謝紅藥不知道一起賠了多少的罪,彎了幾百次腰,直說得眼前都模糊一片,那些債主才三三兩兩的離開。但謝青芙與謝紅藥都明白,謝家欠了他們的錢,在拿回錢之前,他們還會再來的。
若曾經(jīng)的謝家是一棵參天大樹,樹上結著累累果實,香飄十里令人艷羨。如今的這棵樹便已經(jīng)被潛藏其中的白蟻掏空了樹干,徒勞的立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幾欲倒塌。
人都散了之后,姐妹二人在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夜色漸漸的籠罩了整個謝府。謝紅藥對謝青芙道:“明日我便遣散這府中的下人,我們養(yǎng)不起他們了。”
“……好。”謝青芙轉眸看向她,“這府中還有多少銀錢?”
謝紅藥道:“賬本我放在賬房了。爹出這趟門之前一直與遼南的茶商有合作,現(xiàn)錢幾乎都投了進去,且一時半會兒收不回來。再除去日常開銷與遣散下人的費用,府中現(xiàn)錢所剩無幾。”
“……我知道了。”謝青芙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回過身去望著謝府匾額上的“謝”字。過了許久,她低低的問謝紅藥,“紅藥,爹是真的死了,是么?”
謝紅藥亦是看向匾額,雙唇微啟:“是。”
于是謝青芙的腦海中便一直回蕩著這個“是”字,在謝榛的靈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她眨了眨酸痛的雙眼,起身要替謝榛換上一炷香,謝紅藥卻從外邊進來,拉住了她的手。
“你已經(jīng)跪了一整晚,先歇上一歇。你若病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就不怕我撐不下去么?”
謝青芙本欲搖頭,聽到她后邊的話卻是眼中一閃。她抬眸望了謝紅藥一眼,終于攙著她的手慢慢的站了起來。
雙膝發(fā)麻,讓她的動作與言語都變得十分緩慢,像是生了銹的刀,鈍鈍的教人感到凄涼。
“我只是想同他說些話……”謝青芙搖搖頭,“長到那么大,他總是在忙生意,我從來沒同他好好的說過話……我昨夜一直在想,他死之前會不會想起我們。又或者,會不會想起他曾經(jīng)對不起的那些人。”
許多的事情藏在心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當她將有關沈寂的那些事情一件件的告訴謝紅藥的時候,謝紅藥的反應卻比她想象中鎮(zhèn)定自若得多。全部聽完之后,謝紅藥勾了勾唇角,本來便缺少血色的雙唇帶著蒼白的美。
謝紅藥道:“娘親害死了沈寂父母,他大約是內(nèi)疚的。但他是個生意人,就連內(nèi)疚都帶著虛偽,除了教沈寂一些本事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的補償方式。”
謝青芙搖了搖頭:“我回憶年少時候的事情,無論怎么想,總是捕捉不到哪怕一點點他內(nèi)疚的影子。我想比起補償,他教沈寂做事……更像是怕埋沒了一個有經(jīng)商才能的人。”
謝紅藥望了一眼擺在靈堂正中央的那一口棺材,謝榛便靜靜的睡在里面。即使她們就在他的面前議論著他,他也不會再起來大發(fā)雷霆了。
謝紅藥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畢竟是個生意人。”
說話間,卻見門口現(xiàn)出個丫鬟的身形來。
“小姐,二小姐,門外周家少爺?shù)男P求見。”
那丫鬟聲音哭得有些沙啞,謝青芙卻仍舊認出那是半綠。
昨夜謝青芙不曾回房,半綠沒有吩咐亦是不曾接近靈堂,是以這是她這么久來第一次見到半綠。望見半綠渾身縞素,雙眼哭得紅腫不堪,心下不禁心疼又凄然。
謝紅藥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她道:“不見。你讓人回稟周少爺,謝紅藥涼薄愚昧,配不上他深謀遠慮運籌帷幄。以后也不必前來相邀。”
“是。”半綠嘴上這樣應答著,含淚的雙眼卻是望著謝青芙。謝青芙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她這才退了出去。
不過兩月間,所有人卻都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就連半綠也都褪去青澀變得穩(wěn)重。謝青芙兀自想著,同時呢喃般開口道:“周少爺大約會難過許久,他那樣重情義的人。”
情義?
謝紅藥唇邊極快的劃過一絲冷笑,但她并未多言,只道:“雖然明白姐姐不諳世事,但有些事情著實需要你一起解決。今夜你要同我去一個地方。”
謝青芙思緒被打斷,抬眼看了她片刻后,嗓音有些微啞的道:“好。”
謝青芙從前很少去考慮很多嚴肅的事情,即使經(jīng)歷了與沈寂分離的事情后,她仍然是不諳世事的。
沈寂與謝榛,他們總是將一切都替她想好,他們曾經(jīng)將她慣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