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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芙抬起頭沖著花大娘哀聲道:“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你為什么不一直瞞著我?那些事情都是上一輩發生的事情,與我和沈寂無關。我只是喜歡沈寂,我只是想同他他在一起罷了!”
“但他卻從來沒想過要同你在一起。”
花大娘冷冷道:“他對你好,他忍讓你,他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都是我示意的。三年前若非謝榛從景陽城追來,沈寂他會聽我的話,將你帶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然后將你狠狠的拋棄。”
謝青芙腦中“轟”的一聲便似炸開了一般。她覺得渾身發冷,死死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用力的搖著頭,耳中已經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只反反復復的回復那四個字。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幾日前沈寂才說要娶她為妻,今日卻有一個人告訴她,他們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她說不出任何的話來,只無聲的掉眼淚,嘴唇被咬破流出鮮血來,腥咸的味道教人作嘔。她忽然便捂住了嘴巴,跑出房間來到屋檐下,不斷干嘔起來。
花大娘拄著竹杖,慢步跟到了她的身后。
山中濃霧流淌,冷意無聲,山風吹動漫山的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徒增凄涼之意。
花大娘微微瞇眼,對謝青芙道:“經三年前一事,我對仇恨早已看開。此刻即便是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也沒有要對你動手的心思。我只要阿寂健康安寧的過完這一世便已然知足。他騙了你,對你不起,你害得他失去手臂,對他不起。你們早已扯平,早應該放過彼此。”
謝青芙眼角含淚,并未抬頭,只大張著眼睛望著屋檐下新長出的一棵小草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花大娘道:“你不要再來招惹他了,三年前的事情,我絕不允許你們再重演一次。”
頓了頓,她忽然又松開了手,讓竹杖落在地上。布滿老繭的手撫上謝青芙的后背,感受到她一顫,那手動作又輕柔了幾分,仿佛哄騙。
“回去吧。你可知道,謝家的生意出了大問題,這一次,謝榛大約要失去他看做生命的那些東西了。”
☆、第40章 枯黃·(三)
第四十二章
謝榛究竟會不會失去他看做生命的那些東西,謝青芙并不知道,她只是清楚明白的感覺到,她看做生命的東西,大約真的會失去了。
謝青芙想起見到沈寂的那天,她伸出手指要碰他的手,而他寒玉般的雙眸里流露出抗拒,冷冷的對她說“不要,臟。”她本以為那只是他過于害羞,現在想想,他大約并沒有騙她,他是真的感覺仇人的女兒十分骯臟,連觸碰都沒辦法忍受。
所以每次被她碰過之后,他便會立刻去沐浴,即便是寒冷的冬天。可悲的是她總是不厭其煩的招惹他,在那時的他看來,她大約就像一只蒼蠅一樣,糾纏不休,令人作嘔。
后來他們一起長大,他一邊記賬陪她念書,熬夜做完賬本陪她游玩,她被困在地窖那一夜他在雪中陪了她一整夜,她被謝榛懲罰的時候他陪她跪了一整晚。謝青芙不愿意相信那些都是假的,花大娘說的不過是簡單的話語,卻要把她記憶中最鮮活的沈寂生生毀去。她想相信沈寂,只是花大娘說的那些事情同從小到大遇到的事情重疊起來,她再也騙不了自己。
她在灶膛旁邊坐下來,傻子般盯著灶膛中的火焰。心中仿佛有個小人,手中拿了把刀,一刀一刀的戳在她心上,鮮血還未流出來,便被同一把刀子堵了回去,周而復始,循環反復。她疼得捂住胸口想大喊大叫,然而喉嚨中也像是堵住了什么東西,喊不出來,叫不出來,那種瀕臨絕望不知所措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去了。茍延殘喘著也不過是想等沈寂回來,再見他一面而已。
不論沈寂十年前是為了什么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不會忘記他陪她長大,陪她經歷歡喜悲憂,在最難過的時候陪在她身旁,甚至在她不想嫁人的時候帶著她私奔。她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對他的詆毀,記憶中只有那個少年向他伸出來的手,他帶著她第一次逃出謝府,見到了外面五彩斑斕的世界。那些帶著善意的,帶著惡意的人,那些溫暖著的,刺痛心靈的感覺,都是他帶著她一起遇見,一起經歷。
三年前,他失去手臂,她一個人回到牢籠里。
三年后,她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為他再拼上一次,只是沒有想到他是恨著他的。現在他什么都不記得了,所以才對她溫柔至極,等到他恢復記憶后,知道自己同仇人的女兒親密如斯,大約會覺得十分絕望與惡心罷。
她喜歡沈寂,但他恨著她。她恨不得永遠與他在一起,但他卻想要離她遠遠的。
她的娘親對不起他,她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錯,他恢復記憶后卻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了。現在的他甚至不知道,他曾經那么恨她。
不知不覺便落下了眼淚,從無聲到緊咬嘴唇,雙唇間溢出哭聲,謝青芙哭了許久,直哭得喉中發緊,雙腿發麻。花大娘一直沒有來打斷她,屋外的天色漸漸的便暗了下來,仿佛潑墨滿天,風雨欲來。
灶膛中的火早已熄滅了,謝青芙獨自將自己窩在狹窄的黑暗中,耳邊響起了腳步聲。沈寂的腳步聲她是熟悉的,極穩,極有規律,一聲聲踩在她的心上。此刻那腳步聲卻像是在尋找著什么東西般,失去了從前的鎮定。過了許久,大約發現了藏在黑暗中的她,那腳步聲像是為了確認什么般快速的向這邊靠近,停在她的面前,然后他點亮了油燈。
廚房中亮起一片暖色,謝青芙覺得眼中發酸,她抬起頭去看著沈寂,卻見他就站在她的面前,那盞油燈在他的手中散發著光芒。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中還有未散去的慌色,凌亂的青衫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有些皺掉的青蓮花瓣,緊蹙的眉心讓人只望一眼便覺心中劇烈抽搐。他微微低著頭,沉默的望著她,許久都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讓人心疼,仿佛放下心來般輕呼出一口氣。望見她眼中淚光,他眉心蹙得更緊,聲音低啞難堪道:“我只是出門一趟,回來就尋不見你。你躲在這里做什么?”
謝青芙并未回答,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對他搖了搖頭。
沈寂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他的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又沉默了片刻:“我沒辦法扶你,你抓著我的袖子,自己站起來。”
謝青芙下意識便避開了他的袖子,如同避開一件她最害怕的東西那般。空氣中升起一種讓人難堪的沉默,頓了頓,她不去看他的眼睛,雙腳有些發麻,自己艱難的站了起來。
謝青芙張了張嘴唇,只說出三個字來:“……我餓了。”
沈寂的身體還保持著想讓她抓住袖子站起來的姿勢,他動了動手指,低眸道:“我知道了。”
頓了頓又道:“若有難過的事情……”手指微微收緊,“不用躲起來哭。用過飯后全都告訴我,我總能想出辦法來替你解決。”
無論是什么樣的事情,他一定會幫她解決,即使是拼盡全力也會幫她解決。
只是看著她哭,他心中便難受得仿佛針刺一般。哪怕只是片刻也無法忍受。
沈寂說的話落入謝青芙耳中,卻越發讓她覺得心中酸澀。她仍舊不敢看他的雙眼,眼眶發紅,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后乖巧的抓起他那管空蕩蕩垂下來的袖子,擦干凈了臉。
除了拉她起來之外,他連眼淚也沒辦法替她擦。
沈寂握緊油燈,心中沉悶而酸澀。仿佛巨石擊打山壁,落下些沉重的石屑,嘩啦嘩啦墜在地上,將地上的植物一顆一顆全都壓塌。他看著過程,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毫無辦法。
謝青芙安靜的坐在灶膛前,往里面一根一根的填柴火。她與平常的時候仿佛沒什么不同,甚至還在他要洗菜的時候站起來,吸了吸鼻子幫他挽起袖子。
沈寂的動作與平常也沒什么不同,不看她的雙眼,用單手熟練的洗菜,切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他與她都能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但卻都不想,也不敢開口去詢問,仿佛多說一句話便會打破這種平衡,然后覆水難收。她低著頭只顧著燒火,將火燒得十分旺后才停下來,只是一停下,腦海中便又滿滿的都是花大娘說過的話。耳朵里只聽到他做飯發出的聲音,單調至極。
謝青芙悄悄的抬起頭看了一眼沈寂,淚眼望他的輪廓,溫柔又模糊。她低下頭抬起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濕意,知道許多事情后,沈寂待她越好,她卻越發感受到絕望和難過,像是漆黑冰冷的潮水,快要將她整個人淹沒其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將一根柴火扔進灶膛里,忽然便吸了吸鼻子道:“我已經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