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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一頓,手中收拾好的青菜往下滴著冰涼的水,有幾滴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不等他說話,她猛地縮回了手。手指帶起柴火上的火星濺在手上,疼得她猛地吸了口氣,但她卻也沒有叫出聲來,只是微微咬了咬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我回去躺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廚房中一片死寂,感覺到他的沉默,她心中猛地一沉,卻仍舊沒有同他再多說一句話,轉了身快步走出了廚房,回到房中將自己死死的埋在被子里。
不知道躺了多久,仍舊是那熟悉的的腳步聲,刻意的放輕了,從房門口一直走進房間里來。
謝青芙用力閉上雙眼,假裝已經睡著。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她的床前,他的身上永遠帶著一種微微泛寒的清冷味道,她迷戀無比的味道。他頓了頓,放下了什么東西,然后彎下腰來,微涼的鴉發拂過她指尖。他握住她的手指,找到她方才被火星燙傷的傷口,慢慢的將一種溫柔而潮濕的物體敷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的動作太溫柔,太小心翼翼,以致于她覺得鼻中一酸,怕自己馬上就會哭出來。
她努力的忍住了鼻中酸意,心中對他的感情像是馬上便要決堤一般,蠢蠢欲動著。她害怕,害怕自己做出會讓將來恢復記憶的他感到厭惡和惡心的事情來。
“與我待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么總是在哭。”
他的手指還帶著藥草的苦香,輕輕的撫過她還帶著淚痕的臉頰,動作溫柔至極,像是擔心著小心著,害怕驚醒了她。
謝青芙心中泠然,明知他已看出她是在裝睡,卻仍舊倔強的緊閉著雙眼,不肯張開。她想約莫是因為他手上的藥草味太苦了,熏得她眼睛一陣陣的發酸,不知不覺便流眼淚下來了。
他的嗓音清冷而帶著倦意,只是憑著本能將手在她的臉上游弋著,像是撫摸著一件珍貴的東西:“你不必哭。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訴我,我總能想出辦法替你去擋。”停了停,手指從她臉上移開,扣住她的手指,平靜而緩慢的低道,“……你知道我是個沒有什么用的殘廢,但我已經答應過你,會好好的保護你。我答應過的事情從來不愿食言,與你有關,便更加會說到做到。”
謝青芙覺得鼻中更加酸楚,眼淚快要無法控制傾瀉而出。沈寂在這時松開了她的手,雙唇上傳來粗糙的觸感,依舊十分溫柔。
那是他的手指。
他用指腹碰了碰她的嘴唇,遲疑的輕輕撫了片刻,而后卻又慢慢的移開了。
沈寂走出了房間,謝青芙張開雙眼。她慢慢的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發間,碰到什么溫涼的東西,輕輕的拔下來,卻見那是一支雕刻得極其仔細的木簪,還能嗅到新木的清香。簪頭上雕刻著一小朵開得恣意的芙蓉花,花形栩栩如生,脈絡清晰可見。
那花像是一直開進了謝青芙的雙眼中,她不顧手指上還有沈寂替她敷好的草藥,將簪子緊緊地壓在胸前,然后嘴角彎彎,一面笑一面落下淚來。
☆、第41章 枯黃·(四)
第四十三章
山間杜鵑叫得令人厭煩,花間露珠受了驚嚇般簌簌落下。
謝青芙手中拿著一只山參,一步一步緩緩步出房間的時候,發間還戴著那支木簪。沈寂背對著她站在院門口,手里拿著一只水瓢,替那些長得極好的植物澆著水。
謝青芙離沈寂還有十來步,沈寂卻像是感覺到了什么一般,手上動作一頓,慢慢的便轉過了身來。
一滴雨珠“滴答”一聲,落在了地上。昨夜便醞釀著的一場雨,終于灑落在山間,打得那些本來便搖搖欲墜的枯葉紛紛脫離枝頭,飄落山間,發出一種像是嘆息般的響聲。雨水落在了謝青芙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對沈寂微微勾了勾嘴唇,聲音有些顫抖,慢慢的舉起手中用袖子護住的山參。
“大娘說……讓我們今日便下山去,將這支山參賣掉。”
沈寂快步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回到屋檐下,他仰頭望了一眼漫天的雨,道:“一定要今日?”
謝青芙捏緊手中的山參,對他的眷戀與愛慕在心中劇烈翻涌,像是要將她的心狠狠地撕裂。
“大約……”
沈寂替她擦著被雨水沾濕的頭發,目光卻靜靜的落在她的臉上,等著她的下一句話。謝青芙不敢看他的眼睛與蹙起的雙眉,微微抬起頭來,意料之中的望見了靜立在門后面的花大娘。
那張已經開始衰老的臉一半露在白晝下,另一半卻隱藏在陰暗的門后邊。與沈寂一樣將情緒全部收斂其中的眸仍舊是帶著那種微微的憐憫,像是望著一個可憐人一般,冷漠而復雜的望著她。
她心中一陣哀戚,忽然便道:“大約……一定要在今日。是大娘她……親口吩咐我的。”
話音剛落,門后便傳出花大娘的聲音,像往常一般平靜。
“這幾日陰雨連綿,我的腿又開始疼了。你們下山替我揀幾服藥,順帶著將這支山參賣與掌柜的。我的腿疼得厲害,自然是越早越好,若是今日就能下山去……自是最好。”
沈寂替謝青芙擦著頭發的動作猛然頓住,屋檐外的風吹得他那管袖子拂動起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壓抑著什么,許久之后才從雙唇間輕輕的吐出一個字。
“……是。”
風雨越來越大,院門口的花葉在風雨中飄搖。走出那間草廬之前,謝青芙終于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過去,卻見院中花草離離,小白貓將自己團成了個暖呼呼的白毛球,安靜的縮在墻角下睡懶覺,模樣十分招人心疼。秋天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鳥銜來了野草的種子,又任它落在屋頂上,現在春天到了,它終于長出了纖細幼嫩的草莖,將草廬屋頂染成一片綠色。
雨簾中,院中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謝青芙輕輕地吸了吸鼻子,終于轉身離去。
山路難走,她與沈寂不能共用雨傘,便一人撐著一把油紙傘,山參用布包了,放在他的胸前。他只有一只手,天晴的時候尚可用來握住她的手,現在卻只能穩穩握住手上的雨傘,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腳踩在山間的泥土上,軟綿綿的分外容易滑倒。好幾次差點踩滑后,謝青芙終于伸出手去拽住了沈寂那只空蕩蕩的袖子,他腳步一停,待她跟上了他的腳步,才又慢慢地走起來。
“小心一些……”沈寂打破沉默,一句話中間停頓許久,才低啞道,“抓緊我的袖子,我們不會摔倒。”
謝青芙聽話的一手撐傘,一手拽著他的袖子,抬起頭來眼前便是沈寂背影。并不高大,卻仿佛能替她將風雨全都遮去。這是她的沈寂。
她聲音中有些發顫,像是被風吹得冷了:“沈寂,你昨夜替我戴上的簪子,我看到了。”
又是片刻的寂靜,仿佛是無法從她話語里感受到喜悅,誤以為她不喜歡,沈寂道:“你若不喜歡……我可以……替你重新買一支。”
她十分想對他說,她是喜歡的。只要是她送的東西她不由分說不容辯解都會十分喜歡,但她張了張嘴巴,說出口的卻是:“也好。下山后,你便替我再挑一支值錢一些的罷。”
言下之意,她果真不喜歡他送的廉價木簪。
沈寂腳步一停,彼此再也無言。
謝青芙知道自己說出了怎樣讓人作嘔的話,她慢慢地便要松開手中緊握著的衣袖,卻聽沈寂低冷斥道:“不要松手,你不要命了?”
謝青芙自然是要命的,她手指一顫,仍舊抓緊了沈寂的衣袖。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山路上,待到進了環江城找到那間藥鋪,她與他的衣袖皆已濕透。謝青芙輕輕的呼出一口氣,終于松開了沈寂的衣袖。沈寂腳步一停,卻仍舊沒有回過頭來望她,只是看著她將油紙傘放在了藥鋪門口,然后望向他。
沈寂道:“你進去罷。”
謝青芙心中有一塊極敏感的東西被觸碰了一下,她匆忙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