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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落地就被寵慣了也是有好處的,葉寧的心中幾乎沒有一點陰霾,即使是人生困境,提起來也無比坦蕩。不像我,還容易惱羞成怒。
“那是有別的原因嘛,主要是我父母壓力太大,弄得我都自我懷疑了。不過只要大家心都是好的,就沒事,你要是跟紀容輔吵架,也是一樣的道理,我父母不管怎么不滿意我,一看我其實也難受,他們就會收手了。”
我最近大概挖了誰家祖墳,大病一場不說,自己生活一團糟,還要聽葉寧這混蛋在我面前炫耀。
“您老請回吧,再說下去恐怕我會打你。”
葉寧并不怕我打。還在旁邊問個不停,我嫌煩,干脆告訴他一半:“有個音樂制作人,跟我沒什么大過節,不知道怎么被紀容輔弄了,好像還是因為我的原因,現在很慘,有人找到我這來,我沒想好怎么問紀容輔。”
“那音樂制作人跟你關系好嗎?”
“不好。”
“那你隨他去嘛。”
“毀掉別人職業生涯呢?”
“那就毀掉好了,誰讓他自己惹到紀容輔的。”葉寧也學我攤在沙發上吃果核:“安安也一天到晚到處懟人,我都習慣了,你要這樣想,這就跟打架一個道理,這世上每個人都在打架,你一拳我一拳,只不過有的人不小心打到紀容輔身上,被他一拳打趴下了。你總不能要求紀容輔從此以后不還手吧。”
“如果是因為我的原因呢?”
“那也是個原因啊。你想想,要是有人因為欺負我惹到安安,被安安一拳打趴下了。你不會覺得那人活該嗎?”
我抿緊唇不說話了。
“其實我覺得你有時候把紀容輔想得太溫和了,上次來你家我就想說了,他真沒你想的那么無害,裝給你看的。他當年讀書的事跟你說過沒有,整個學校就他跟安安兩個中國人,那還是二十年前,黑人還沒徹底平權呢。他要是軟和一點,早活不到見你了。你別看他在你面前好好先生,其實切開來比安安黑多了。安安上幾個月跟他搶著收購那個汽車公司來著,沒搶贏,氣得不行,我就帶他去度假了。”
我幾乎要被葉寧說服了。
葉寧大概也看出成效,又開始拼命說服我:“紀家人都挺厲害的,你別擔心他們,擔心自己就行了,對了,你干過紀容輔媽媽沒有?”
“沒有。”我挑起眉毛:“怎么了?”
葉寧臉上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來。
“沒什么,給你打個預防針而已。”他盤腿坐在沙發上,像松鼠一樣吃堅果:“紀容輔媽媽跟安安的媽媽是雙胞胎,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倆長得一點都不像。她們家姓林,林采薇林采苓,林家的女人好像都很厲害,她們家家史可以算到民國,紀容輔的太姥姥,裹著小腳還去阿爾卑斯山滑雪呢,跟徐志摩那些人都是認識的。民國時的人比我們現在瀟灑多了,那一代人好像都是歐洲留學生,對了,我還有他們太姥姥的畫呢,她是吳昌碩關門弟子,但是又受了浮世繪影響,風格挺獨特的,下次拿過來給你看……”
“我不看。”
“沒意思,”葉寧悻悻地吃了一會兒堅果,又論起大勢來:“其實我覺得她們把紀容輔跟安安那么小就送出去是有原因的,她們自己沒出去過嘛,被耽誤的一代人,挺可惜的,祖輩是留學,父輩是留學,從小聽著歐洲文化長大的,所以后來一開國門就連忙把紀容輔跟安安送出去了,真是歪打正著,你看現在,紀容輔跟安安的英語都跟母語一樣,也有哲學底子,學西方的理論都不用費勁,伊頓其實蠻變態的,他們當時上學的時候拉丁文已經是死語了,還是學了。我現在有時候看書有不懂還要問安安呢。其余幾家就不行了,你看付雍他們,全是后來上大學才送出去留學的,連腳跟都追不上了。這就是戰略眼光的問題,安安和紀容輔現在回來,這么出色,出盡風頭了,多少人羨慕他們呢,我表哥蠢得出奇,什么資源都給了,路都給他鋪好了,他還是搞得亂七八糟的,水光泊岸的事你也知道了,建好的房子都給拆了。我舅舅氣死了,上次還說生子當如夏淮安,哈哈哈……”
“說到這個,我爸上次夸了一句林家出賢妻,我媽跟他鬧了半個月。其實我估計我們這一代是拼不過他們兩家了,下一代試試吧。對了,你不是要自己寫歌詞嗎,有時間讓紀容輔念詩給你聽唄。他看喬叟的。西方文化其實也很燦爛,但是翻譯過來總是隔了一層,不是母語就體會不到那種美感,就跟外國人讀古詩似的,有時候我自己想想都覺得挺可惜的。”
葉寧這人,我真不太喜歡跟他聊天,他是蜜罐子里面泡大的,在他的世界里就沒有壞人,當初他都弄到抑郁了,現在不管是提夏淮安父母還是自己父母,全是夸贊。反正這也是好人,那也是好人,他表哥的新樓盤沒打點好關系被直接炸毀拆掉了,還是跟講笑話一樣,他眼睛里大概自帶美化濾鏡,不過也正常,不然也畫不出那么好的畫。
他在旁邊說個不停,我聽得煩起來,干脆腦子放空,裝死。
紀容輔母親的事先不說,當過紅衛兵的人我招惹不起。簡柯的事是迫在眉睫的,sv臺跨年晚會直接跳票,這可不是葉寧說的什么一拳把簡柯打趴下,這是直接打死了一堆人。
葉寧說的那些讓我不要管這事的邏輯,看起來有道理,其實滿是漏洞,他站在紀容輔立場自然覺得沒錯,誰惹他不高興他就踢爛誰飯碗,但是我要是學他站在紀容輔立場上,就有點太無恥了,自己也是底層,腿上的泥還沒擦干凈呢,就開始教財主欺壓貧民了。紀容輔一拳能把sv臺打趴下,打死我也是一個小指頭的事。
其實我一直分得很清,我跟紀容輔各有各世界,互不干涉,現在是他插手我的事,怎么說都是他不對。簡柯開始不簽我,就算這次之后求著來簽我,也挺沒意思的。
說實話,這件事上我對紀容輔挺生氣的,這感覺像我是個小孩子,跟人在玩過家家,玩輸了,找了個大人來,一巴掌把別人的玩具也踢個稀巴爛。這圈子里繁花似錦,大家都醉生夢死,觀眾捧著,粉絲狂熱著,都覺得自己人上人了,我還是這圈子里的底層呢,畢生夢想就是爬上去,結果紀容輔一腳踩下來,我發現這圈子不過是個養螞蟻的沙箱,外面自有廣闊天地。
真挺沒勁的。
我聽葉寧絮叨到十一點,活生生被他說餓了,自己煮了個面,葉寧吃了大半,被我趕回去了。我正準備不等了,紀容輔回來了。
第48章 最初
這感覺挺微妙的,他只當這是普通一天,風塵仆仆進門,大衣上一身寒意,洗了澡,暖和一點了才過來親我,問我今天在家干了什么,渾然不知我正在醞釀如何跟他吵架。
他應該沒吃晚飯,但是什么都不說,廚房里常年煲了粥,當吃夜宵。坐在廚房的中島臺邊,燈光照在他鼻梁上,睫毛纖毫畢現,頭發上帶著濕氣,他吃飯的時候總是很專注,但是直覺敏銳,發現我在看他,抬起頭來朝我笑:“怎么了?”
“沒事,你先吃。”
我小時候不管闖多大禍,我姥姥都是等我吃完飯再揍我,我現在多少懂得這心情。
大概是我盤算著怎么開頭的樣子太明顯,紀容輔攪著粥的動作慢下來,他的手指修長,銀色戒指在燈光下帶著溫潤的光,我手上那只我還弄下來看過,里面刻的是他名字,這樣看來他手上那只應該也刻了我的。
我不知道一段親密關系中該如何吵架,因為我壓根沒經過親密關系,據說吵架其實是好事,人和人的相處模式都是通過吵架確立的,優秀的吵架不叫吵架,叫協商,就跟商場談判似的,是兩個成熟人之間的交流……
但我還是想不到開頭應該說哪句話。
粥的熱氣氤氳上來,他看我的眼神疑惑卻溫柔。
他插手我的工作,破壞我的原則,如果我愿意放下原則來爭取一個機會,那我當初直接跟簡柯低頭就是,何必要通過他紀容輔。
但他琥珀色眼睛溫柔地看著我,我就忘了該怎么開口。
我總算明白那些在一段感情中一忍再忍的人是什么心態,因為當你看著他的眼睛,你會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因為你知道下一秒你說出的話會讓他眼中的光彩消失,所以你寧愿什么都不說,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來。
但這次我扛不下來。
sv臺跨年晚會開天窗是什么概念,如果說跨年倒計時失誤是車禍現場,那整個晚會都失約幾乎等于2012世界末日。
何況我知道他不是喜歡踐踏別人尊嚴的人,我也想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做。
“你,你把粥吃了吧。”我莫名其妙地結巴起來:“我有事跟你說。”
他誤會了我的意思,因為他笑了起來,湊近來捉住我的臉,溫柔而熟稔地親吻我。
我連忙推開他,免得事態朝奇怪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