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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蘇迎有蘇迎的好處。
她認準了的事,就一門心思做到底。她是娛樂圈這些漂亮女孩子里極少的能吃最底層的苦頭的人,她不懂人與人的邊界,卻會實心實意地對人好。她也許給人一時的尷尬,但結局總不會太差。
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明白這道理。
大約在六年前,我被公司當做棄子,第二張專輯流產,十首歌全被我拆開賣給葉霄,賣的錢買了這套房子,其余的全部拿來喝酒。在將近半年的時間里,蘇迎每天拍完戲之后的工作,就是沿著三里屯的長街一家酒吧一家酒吧地找過去,把我撿回來,洗刷干凈,扔回床上,逼著我吃一點東西。
那段日子對我來說像一場大夢,半年時間就好像睡了一覺一樣消失了。期間我醒來一次,當時大概是九月,快到中秋節了,那時候我的房子還跟個建筑工地差不多,墻上都是水泥,滿地都是月光,我發現蘇迎坐在我床邊對著我哭,哭得傷心至極,一度讓我以為我已經死了。
她連哭都哭得這么搞笑。
她一邊號啕一邊拍著我的床,大哭道“……完了!怎么辦,你一定已經跟文欣他們吸毒了!你以后怎么唱歌!我都叫你不要和他們玩了!你就是不聽!現在怎么辦!完了,都完了……”
那時候文欣吸毒的事早就圈內皆知了,蘇迎消息閉塞,晚了一兩個月才知道,剛巧我那段時間常和文欣他們一起喝酒,所以她跟哭喪一樣把我哭了一頓。
那段時候要是沒有蘇迎,我也許早死了。
我離開華天之前的那段時間,陸宴剛剛被雪藏,見到我連招呼也不打。我在華天的時候他們叫我少爺,華天的人叫,外面的人也叫,意思是我是尹奚親兒子,去哪都帶著,我也一度當真,真是活在夢里。尹奚連自己都是聶家的奴才,還說什么親兒子呢。
后來的事,我記不清了。
時間其實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快,有時慢,仿佛上一秒我還蹲在北京凌晨三點的路邊,顏弘明拍著我肩膀問我借火,下一秒我就站在陰暗的地下車庫里遞給弘明工作室的人一支煙。很多事都變了,而有些事一直沒變,就比如蘇迎號啕痛哭的樣子,實在是一如當年。
送走蘇迎之后,我沿著樓梯往家里走。
弘明工作室的人說我以后有好日子,遇貴人,我能想到的“貴人”也就只有一個,紀容輔。
剛剛在車里我收到他短信,簡單三個字:“林先生?”
我沒回。
我等他等了一周,期間無數次磨刀霍霍,好不容易弄到他聯系方式,盛怒之下做事容易沖動,我懂這道理。
我洗完澡,睡了個午覺,起來已經是黃昏,莫名地想動刀,把醬牛肉拿出來,一半切片冷吃,一半切丁準備下面。不知道為什么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切成蟬翼般薄片”,說實話,除了生吃火腿,我想不到什么東西可以這樣切,連火腿燉湯都是切塊的。牛肉最好是切丁,可以鎖住醬汁,不然會柴。西餐烤完牛排之后有個醒肉的時間,就是為了把肉汁收回去。
我一邊吃著牛肉片,一邊打電話給紀容輔。其實他在我這不算非常恐怖,畢竟一盤牛肉的事,打給陸宴應該要趁吃火腿油煎豆腐的時候才有心情,至于尹奚,那得是滿漢全席。
電話響了大概五秒,被接了起來。
我這時候才想起來要看時間,也許這時候紀容輔還沒下班,電話在助理那里,不過也難說,京中很多家族都是把生意交給職業經紀人打理的。
“你好。”那邊是紀容輔的聲音:“下午好啊,林睢?!?
他聲音里總是帶著一點笑意,卻又不會顯得輕佻,他是天生會讓人覺得愉快舒服的那種人,可惜我無福消受,每次給他打電話都要做心理建設。
“下午好?!蔽乙埠芏Y貌地回他:“紀先生吃了晚餐沒有,有時間出來聊聊嗎?”
他那邊似乎在翻閱什么東西,有輕微女聲在告訴他什么,然后他十分溫和地回答我:“我請客,可以嗎?”
“可以?!?
錦繡叢中長大的紀容輔,會選什么餐廳來請客,我也很好奇。
“那,我們等會在伊頌門口碰面?”他笑著問我。
我聽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可以想見他用肩膀夾著電話接過助理文件的樣子。
“好?!?
我掛了電話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么。
真要命。
不告而殺不是我風格,我這趟其實是沖著興師問罪去的,本來準備在電話里就預告一下接下來的血腥戲碼,讓他做點心理準備,結果一頓飯我就被收買,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是飯總歸還是要吃的。
我梳了十分鐘頭發,想努力回到花椰菜時期,最終還是無濟于事,剩下的時間里我在房間里光腳走了三圈,最終選定一件趁手武器,把陸宴送我的那把吉他背上了。
我這人說得好聽點叫戀物癖,說得差點其實就是物質,沒辦法,小時候窮怕了,新東西到手,特別是那種比較貴的好東西,我恨不能到哪都帶著。背著吉他就不能穿太差,不然像街頭賣唱的,連累了我的吉他。我穿了一身黑,都是vincent給的,大概比我的吉他還貴。
伊頌的門童大概這幾年第一次見到我穿得這么好,目光如炬地盯著我,當然也可能是懷疑我要在噴泉邊賣唱了,摸不準要不要來趕我走——畢竟我連為了吃冰淇淋專程訂個房間都做得出來,偶爾心血來潮賣個唱也不是沒可能。
直到紀容輔的車到了,我才反應過來,其實我應該開自己的車來的。
因為紀容輔叫司機來接我的行為,實在太像他是我的金主了。
我懷疑連他司機都信了,看我時目光復雜。
我向來是通過吃的來記住一個城市的地圖的那種人。司機送我下車的地方在二環內,離護國寺很近,那里的炒肝不錯,其實姚記的更好,但是我不喜歡里面的蒜末,味道太重了。
我滿心以為紀容輔要請我吃西餐,結果下車的地方是個胡同口,看得出是拓寬過的,但還是挺幽靜,天都快黑了,更加顯得神神秘秘,一副鬧鬼的樣子。
剛下過一場雨,樹葉子上都帶著水氣,紀容輔身材挺拔打著傘站在車外面,他穿西裝總能穿成教科書,肩寬腰窄,腿直而長,我猜他換過衣服,這一身去上班未免太過休閑。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他,我自己還穿得跟個文藝電影里的搖滾青年一樣。
“早啊,紀先生。”我站沒站樣跟他打招呼:“等人?。俊?
紀容輔寬容地笑了:“等你?!?
“你準備請我吃什么?”我全然不受他招安:“看樣子是中餐?!?
“我們進去就知道了?!彼麕е彝镒永镒撸鋈话褌愦蜻^來,順手拉了一下我肩膀,我怔了一下剛想笑他兩句雨已經停了,就聽見頭頂一片雨聲,原來巷口有棵大榆樹,枝葉低垂下來,積滿雨水,一碰就全落了下來,打在雨傘上噼里啪啦響。<script>chapter1();</script>